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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寻长江小农底色----上潘家河村落调研札记

作者:刘筱红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中国农村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7-06-20  浏览次数: 8576

1.上潘家河潘姓简史

上潘家河原来是个富裕的村,主要的姓氏是潘,有杂姓陈、叶、戴、冯、张。当地人不称杂姓,而称花姓,应该是对杂姓的一个尊重。这里先说潘家姓氏简史。

潘氏是明洪武初年江西填湖广时,从江西饶州府迁到红安。开基祖万九公定居在七里坪的鹭鸶岗。经过六世发展,到六世祖满学公时已经很富有,他的五个儿子分家,一人一百担田。其三子绩公、四子润公各分得一百担田,随田定居在上潘家河(后也有子孙分散到附近其他村)。田产积蓄更多,润公有田地360担,绩公有田280担。在附近很多村都有田地出租,据说,过去外村的佃农推着洪车(应该就是独轮车吧?)来交租,车轮将石板路压出了深达寸余的车辙印。到润公孙辈潘大志时还兼营商业,七里坪的长胜街,就是他与另外两家工商地主一起兴建,当时长胜街全是用买来的河里的鹅卵石铺路,在当时称得上是小豪华了。

绩公、润公乃至孙子大志公发富不发官,向往子孙中出点当官的人才,于是请阴阳先生看地,先看了一处,将祖人葬于该地,似乎不效,于是又请阴阳先生再看,看上了固始县的一块风水宝地,于是将祖人迁葬河南固始,将祖人的棺木取出,请人运至河南固始,一路上都摆的是“香信席”(有香菇等山珍的宴席,过去认为香信席是很高档的宴席),祖人安葬在固始后,又在当地买了几块田地,租给人耕种,不收租课,只负责看坟。据万九公十七世孙、润公支脉后裔潘祖贻先生说,这块地后来发生了产权纠纷,还是他的父亲去固始打官司后将地要回。潘老先生笑说,阴阳先生还是没看准,那块地后来出了个吴状元,没有出潘状元。

据村民说,祖上有位细老人(女长辈,这里将男长辈称为大老人、女长辈称为细老人),娘家是隔壁湾周八家(湾名)的,她比较顾“娘屋”,她收租要佃农先往周八家送,然后才送到潘家河(这里就与宗族村显出差距,女主人是有一定的话语权的)。

但祖宗的地经过几代开枝散叶,润公后人分有六家(家族),绩公后人分有八家(家族)。子孙兄弟们分家析产后,原来富裕如斯的潘家,逐渐田产越分越小,到上世纪初的二、三十年,潘家河只有富农,没有地主。

2.上潘家河地主的兴衰

上个世纪初年,上潘家河是没有地主,只有富农的。绩公八家的后人中,出了一个潘笑清,兄弟六七个,他排行老五,家里本贫穷,开个染行为附近村民染布,本来他家父母对老五笑清的安排是学染布的手艺。潘老先生的父亲是当时著名的医生,见多识广,见笑清生得聪明,便劝笑清的父母送笑清去读书。笑清的父母听劝,将笑清送去上学。这一上就上到武汉中学,董必武是他的任课老师,后来去考黄埔军校,成为黄埔军校第三期学生,毕业后任国军的团长,不时寄点银子回家补家用。家里开始也没想着要用这钱买田置地。但到上世纪三十年代时,鄂东北发生大饥荒。外村的潘氏族人卖祖上的公田(蒸尝田)以救济潘氏族人(注意,这里祖上的公田是可以卖的),但当时正是大饥荒时,没人买田。潘祖贻先生说,潘笑清家此时也是出于好心,想做好事,便将潘笑清寄来的钱拿出来购田置地,以助宗族救济潘氏灾民(当然,也不排除潘家趁地价便宜从中得利,无论如何,总是一举两得的事。但这次卖地,卖回个地主,为子孙留下后患)。(附注:族田被卖,宗族的经济基础崩溃,宗族的衰落可想而知。族田转化成为家户的田产。)这样,潘家河便有了一户地主。

村里的人都说,潘笑清家“虽有地主的财产,但从未过地主的生活”,他们的母亲陈氏“非常抠”,一直过很简朴的生活。我们至今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地主家似乎一直是“地主婆”(并无不敬的意思)陈氏当家,潘家河的人谈到陈氏,都很尊敬。潘祖贻先生说“陈氏是个了不起的人”,她与国、共两党的关系都好,对国、共两党的人都招待,常常是楼上共产党的人吃饭,楼下是国民党的人吃饭,互不干扰。楼上有后门直通山后,如有情况,共产党可从后门跑到山上。陈氏从国军手中买枪弹,交给共军使用。村民说,“她家墙上挂着潘笑清的像,国、共两党都买账”,问为什么呢,村民答不出来,后来问潘祖贻先生,潘先生说,潘笑清早先是共产党,后来是国民党。这个人后来到台湾,是金门的守备司令。当时秦基伟是福建军区司令,双方相互“吊炮”,“是两个红安人打红安人,七里坪的人打七里坪的人”。

1949年后至到80年代,上潘家河的村干部都是花姓的人家,问湾里的老人“为什么”,他们都或者笑而不答,或者说太复杂,或者说,“因为潘姓有地主、有富农,不好意思。”再问“怎么不好意思?”,就回答不出来,我试着说,是不是潘姓有地主、有富农,潘姓的人一直抬不起头,二是因为与地主、富农同姓,斗地主不积极,而花姓的人都是穷人,斗地主积极些,所以干部都是他们当,老村民点头笑着说是。现在的草鞋店村村支书是姓潘,上潘家河湾的组长也姓潘,70多岁了,是富农家庭出身,湾里人说他的特点就是胆小,因为当富农的时间长了,小心谨慎做人惯了。潘家摆脱了阶级成份,现在在村里和湾里都有话语权了。

因为潘笑清及母亲陈氏在村里还有人缘,土改时,虽然将他们的财产全部收了,但人没有被“整死”,只是被赶出上潘家河,到后面山上去安了家。文化大革命时,外村的人将他的后人揪去斗,恰逢刘名榜(中共皖西道委书记,后来的将军)路过,派人将他救回来,说首长找他有事,这样才没有人敢再斗他,他后来也回湾里居住。

3.地主婆(无不敬之意)陈氏

这里讲一个真实的故事,非常惨烈。

当潘笑清在武汉当少将团长时(军衔高、军职不高),上潘家河上面的村(徐家洼)的地主家遭土匪抢劫(到底是红军还是土匪,有待查证),这家地主就告官,官府查案,事情大约牵涉到上潘家河的潘笑清。陈氏为了保住老五潘笑清,就强迫四儿子出面顶罪,将老四推到门前塘里要淹死他,老四就在门前塘里游来游去,不肯死,陈氏就让人在塘堤周围站着,不准他上岸,他要上岸,就用石头将他砸回去。双方僵持一天一夜(一说三天三夜),最后老四答应顶罪去死,但有两个条件,“一是不让我的女人走路(改嫁),二是从别的兄弟房过继一个儿子做我的后人”,陈氏答应下来,老四才放弃在水里挣扎,沉水而死。

这个事件背后说明这样几个问题:

(1)家户型小农是以家户为单位,家户直接面对官府,中间没有宗族这个层面。湾里的大事不是宗族出面,而是家长出面来处理大事件。

(2)在家户型小农村庄里,有的女家主是有一定权威,且为村民所认同。

(3)当时的政府允许家主自主了断,徐家洼的事主也接受这种自主了断的做法。 

(4)当时的潘家地主,尽管有人在外做官,似乎也没法仗势欺人,必须给官府一个交待。

(5)这个陈氏也够狠的,不仅在国共两党夹缝中求生存,尽量与官府处好关系,而且处事也能决断。

4.功能变质的宗祠与废弃的家祠

潘氏在大志公时在七里坪长胜街修了一座颇为堂皇的宗祠——潘氏祠堂。但其功能早已转变,大革命时用作政府的机关,现在是由政府保管的文物。潘氏很多年已没有在这里举行过任何逢年过节的祭祖活动了。据潘祖贻先生说,前几年潘氏族谱发行时,是在这个祠堂举行的。

上潘家河有没有祠堂呢?我们在湾里访问,遇到一位老者说,潘家河“那岗上有个祠堂”,再到湾里问,遇到一位560岁的妇女,问她湾里有祠堂吗?她的表情茫然,“没有哇”。我们接着问,不是说“那岗上有个祠堂吗?”,她“哦”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了,指引我们向东北角走,上阶台,往里走。根据她的指引,走到湾最东北角,有一棵很大的白果树,树下有一座占地大约六、七十平米的房子,废颓残破,一把锈锁锁住大门,透过大大的门缝,看见里面除了倒伏的墙、堆的垃圾外,任何与祖宗祭祀关系的东西也没有。据说,这里曾经住过母女俩,母女俩死后,就再也没人管了。

这几天询问湾里的六七十岁到八十岁的老人,曾经参加过祠堂祭祀的活动没有?都说没有。从潘祖贻老先生那儿,我们得知,这只是一个家祠,属于润公后人的六家,而绩公后人的八家是否另有祠堂?在哪里(可以肯定不在湾里),是没有还是已经倒了?还需要进一步追问。

这里可以小结的是:

(1)潘氏老祖宗为纽带的宗族组织已经溃散,以潘祖贻先生为代表的潘氏续谱等活动只是一个文化记忆活动,已没有聚宗收族的组织和治理功能。

(2)既使在一个340户的小湾里,也没有一个支祠,只有一个由部分潘氏(润公六家)所有的家祠,且至少有六、七十年没有在宗祠里举行过祭祀祖先的活动了。

(3)潘氏老祖宗的公共族产在大饥荒中被卖掉,老祖宗祠失去收族治理的经济基础。作为后来开枝散叶分出来的润公、绩公在上潘家河有没有置族产不得而知,但在现在保存的记忆中,湾里没有公共的族产田。

5.小农的流动性与革命性的转换

上潘家河现有40余户,如前所述,多数潘姓。湾里人最兴旺时达500余人,但上世纪以来,人丁并不兴旺。湾里人记忆最深的有两次人口减少的事件。一是黄麻起义,扩红时,村里的青壮年参加红军走了一半,后来就再没人回来。二是89师汤恩伯对根据地进行扫荡屠杀,将村子烧得只剩下5间屋,死、伤、逃亡又少了不少的人。在村东北角祠堂隐密的山墙上,至今还留有一条“反动标语”:“跟共匪逃亡,全部杀光”,可见当时湾里人口减少的情况。在湾里访谈,老人们特别喜欢谈黄麻起义以及红四方面军的事情,红色记忆既惨痛又光荣地刻在老人的心中。

我们到上潘家河踩点的第一天,问湾里有没有年龄大的老人,那位大姐很热情地把我们带到一位90多岁的老人家里。据这位老人说,他有三兄弟,老大被国民党杀死在七里坪的河滩上,老二到嫁嫁(外婆)湾去做事,认识了王树声(后来共和国的大将),拜王树声为干耶(干爹),后来就跟王树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他本人是老三,是参加抗美援朝的老兵,近年才落实政策,每月有千元的老兵补助。听说前几天,为什么补助的事,老人的儿子两次将村干部的桌子“付”了(意即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抹到地上),被村书记的儿子“请”出屋门,出门摔了一跤。后来要求赔医药费,90多岁的老人被儿子送到书记家住着,后来才被劝回家中。我之所以要记这件事,有点想法是“革命性”或者是“造反性”是不是有传承?

小结:徐老师在讲课时说家户型小农的特点是流动性强,说走就走,所以革命者多出自湖南、湖北。为什么呢?归纳大约有几条:

1)与宗族村庄相比,分散的家户型小农生活没有保障,没有宗族组织构建的救贫济困安全网,宗族的收族赈济功能缺失,祖宗的族田都卖了,拿什么来救济族人?穷则思变,受到激励就参加革命。

2)与宗族村庄相比,家户型小农处于分散状态,思想和行为的控制相对松散,更容易受到鼓动,不像宗族村庄族人受宗族的控制,思想和行动更讲“规矩”。

3)与宗族村庄相比,家户型小农直接面对官府,中间缺少宗族这个中间层作为协调机制,矛盾更易激化。

6.花姓的来源及与潘姓的关系

上潘家河除了潘姓还有叶、陈、戴、冯、张等姓氏家庭。我们现在已知道叶、冯、张三姓的来源。

叶姓有三户,叶家原居地在红安八里湾,离潘家河约340公里。上世纪49年以前,叶家的男主人过世,叶家的女人挑担贩面,拖三儿一女流落到七里坪,在七里坪认识了上潘家河的一位与她年龄相仿的妇女,妇女见她可怜,将她带至上潘家河,给了一小间土房、一小块土地,她便就在此安身,将三个儿子养大,成家立业,成为叶姓的三家。她的二儿子曾担任过多年的大队副书记,副书记的儿媳是村里的妇联主任,连任八届24年,在村庄的政治话语系统中一直有代言人。

冯姓是跑壮丁跑到潘家河,落脚于此,至今已传四代。冯家的儿子现在北京打工,在村口做起了村落里最气派的四层小洋楼,湾里人谈起冯家都是羡艳的口气,并无不满或嫉妒,顶多有人感叹,冯家原来是佃我们潘家的田种,现在可是村里的富户。冯家在村里没有受到排挤。

张姓说来也有故事。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因为参加革命被杀,母亲和姐姐也都被国民党抓走了,他的奶奶养不活他,就把他丢在了七里坪的潘氏祠堂门口,被上潘家河的一位奶奶捡到收养,这位奶奶是有见识的人,当时给他取了一个潘姓名、一个张姓名,说是等他长大,自己决定姓氏,一直抚养他长大。1949年以后,政府优抚烈士孤儿,他这才改为张姓。

陈、戴两家好像是逃荒“饿饭”来到上潘家河,详细情况还要入户访问。

我一直在问湾里的老人,为什么允许其他的花姓来此落户,潘氏不排外么?老人们都语焉不详,有的说是潘氏的人心肠好,看人可怜,收留了花姓人家。有的人说潘氏内部也不团结,所以也没有出面反对。后来见到潘祖贻老先生,他一语中的,道破其中奥密。他说,因为地主需要有人种田,有人流落到此,可以佃田给他们种。

上潘家河的潘姓与花姓人相处还和谐,潘姓人自己同姓中还有些矛盾。湾里的红白喜事,白喜事时,全湾不分姓氏都来帮忙,都来吃“大肉”,红喜事时,则本家要下请帖,本家亲戚接到请帖要参加,且要送礼。花姓人则看平时是不是“扯着”的(有来往关系),有扯着的,也来参加送礼,平时没有走动的,则不下请帖,不用参加,当然也不送礼。

小结:上潘家河的居民,既有血缘关系,也讲地缘关系,本家血缘关系优先,同时也根据投缘与否、或者利益与否建立起地缘关系。即便是同姓潘,居民之间也还有些矛盾,潘氏并没有建立起排外的姓氏联盟,并且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花姓人在村庄治理结构中掌握的权力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