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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纳西族的三多神信仰

作者:杨福泉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云南社会科学》2017年第4期  发布时间:2018-01-23  浏览次数: 963

【摘 要】三多是纳西族广泛信仰的民族保护神,三多神崇拜与纳西族的白石和玉龙雪山崇拜密切相关。其形成与《格萨尔王传·姜岭之战》中提到的姜国国王“三赕”(Sa-tham)的传说有密切的关系。形成三多神信仰的重要基础,是纳西族传统崇武善勇的民风,同时与东巴教和民间巫术文化都有不同的关系,但与巫术文化更密切相关。祭祀三多神的日子与农历二月八纳西族祭山神的民俗有密切的关系。三多神信仰反映了历史上纳西、藏和白族之间的密切关系。

【关键词】纳西;三多神;“三赕”;藏文化;山神;战神


三多神是纳西族特别是丽江的纳西族普遍信仰的一个民间保护神,也是纳西族认同的一个重要标志,又称为“阿普三多”,意为“祖先(或爷爷)三多”。相传三多神属羊,是个战神。纳西族自称“纳西三多若”,意思是“纳西是三多的儿子”。相传每年阴历二月八日是纳西民族神和玉龙雪山山神三多的生日,各地纳西族都要祭拜他。1986829日,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八届人大常委会第十二次会议通过决议,把每年的阴历二月八日定为纳西族民族节日──“三多节”,三多节成为纳西民间最盛大的节日。

一、三多神的产生与纳西族的白石和玉龙雪山崇拜

农历二月初八这天,来自各个乡镇的纳西族络绎不绝地来到位于白沙乡的三多国(sai ddo goq,北岳庙)朝拜三多神。过去,大多数人都步行前去,也有人骑马或坐马车去,有些身弱年迈的则由家人用滑杆和轿子抬着去。三多庙内外人山人海,香烟缭绕,人们虔诚地敬拜三多神。有些边远地方的纳西族来不了这里,就在村寨里的“三多”庙里祭祀。大东乡著名的大东巴和士诚告诉笔者,他家乡的各家各户在三多节这天要出2斗大麦,由每年祭天轮到出“祭天猪”的这户人家主持祭祀仪式,负责酿酒、烧香等。这户人家在这天被称为“许季达玉”,意为(当日)“烧香的庙祝”。

唐兴元元年(784),与唐朝和吐蕃两大势力对垒抗衡的南诏王异牟寻在铁桥之战中击败吐蕃,他仿效中原内地的做法,在云南境内封五岳四渎,封点苍山为中岳、无量山为南岳、乌蒙山为东岳、高黎贡山为西岳、玉龙山为北岳,封金沙江、澜沧江、黑惠江、怒江为四渎,并各建了神祠祭祀。在明代万历年间云南学者李元阳修纂的《云南通志》“丽江府”词条中有记载:“北岳为五岳中最高山峰,北岳庙有正殿五间。”

明代儒生朱方在《白沙庙》一诗中吟到:“古木丛中庙象新,岁无虚日赛神灵;林鸟得食长迎客,山兽驯廊不避人。”可见明代民众在白沙庙祭祀三多神的盛况和当时人兽和谐相处的一片祥和景象。清末纳西族诗人和柏香曾写道:“玉龙宫殿雪山前,烟火迷蒙二月天。土人爱听土人曲,万家齐唱落梅田。”这里的“落梅田”指的是纳西族民间盛行至今的歌舞“喂默达”,这首诗也表现出清末时民众在北岳庙祭三多的盛况。

玉龙雪山是纳西族的神山,而三多既是纳西族的保护神,也是玉龙雪山的山神。民族神和玉龙山神二者一体,也可看出玉龙雪山在纳西族心目中的神圣地位。有一个三多神是一块神石的故事在纳西族民间广泛流传。丽江最早的汉文志书——乾隆《丽江府志略》则将这个发现神石的故事与宋代纳西酋长麦宗联系起来:“麦宗(宋朝末年纳西族的首领)常游猎雪山中,见一獐,色如雪,以为奇,逐之变为白石,重不可举,献猎人,所携石祝之又举其轻如纸,负至今庙处(引者注:指现“三朵阁”处)少憩遂重不移,因设像立祠祀之。元世祖忽必烈征大理,由丽江路,敕封‘雪石景岳安邦景帝’。时土府木氏与吐蕃战,神屡现,白袍将跨白马助阵,万历间重拓殿宇,铸大鼎大钟以纪其事,至今每岁二月八月土人祭赛祈祷多验。”

从上述传说中,可以看出三多神的本体是一个以白石为象征的神。以白石象征神祇是纳西文化的一个突出特征,在东巴经中,“董”(又称美利董阿普)既是阳神,也是人类的第一代祖先,他与妻子“色”的象形符号如图:



直至近代纳西民间仍分别用两个自然呈三角形的白色石头表示这两尊神,称“董鲁”(dduq lv,意为“东之石”)。纳西族家家户户把这两个“董鲁”立在大门外,到每年腊月三十都要向它行敬拜献祭礼,以祈吉驱邪,求家庭平安。在东巴经所记载的神话中,每个神、精灵和人类祖先都有自己的“董鲁”。纳西族这种以白石象征神灵的民俗与古羌人以白石象征神祇的习俗是一致的。

丽江纳西族将玉龙雪山与三多神相联系的信仰,在明代丽江土知府、丽江土司木公(15221566)年撰的《重修北岳庙识》也可看到,其中写道:“夫北岳即玉龙也,玉龙即雪山也,巍巍呼!雪山乃一滇之所望也,然而岳山之灵者,神也,神即岳山之气也,气爽则神灵,神灵则人杰也,一景帝即岳山之檀号(引者注:美称),……圣乃神,福我之民,障我之疆,佑我木氏千百世之子孙祀神而神向,如今日之神之向之,人之祀也。”

因为北岳庙与玉龙雪山的关系,所以北岳庙也名为“玉龙祠”,《光绪丽江府志稿·卷四·祠祀志》中记载:“北岳庙,一名玉龙祠,旧志在府城北三十里雪山麓,唐时建,相传昔有人于山中得异石,负而归,至此少憩,重不可举,乡人神之,为立异石祠。及南诏封为北岳,即以此石为岳神。元世祖征大理时特经此,救封为‘大圣北岳定国安邦景帝’,至今二、八月城乡祀之。”

纳西族土司木增(1587-1646)曾在三多庙正殿横额山题写了“雪亮”二字,也是因为三多神是玉龙雪山上的白石的传说,同时也寄予了雪亮这词更深的寓意。

纳西族的信仰中有突出的山崇拜,东巴教的一些祭祀仪式中,要一一点出与纳西族的迁徙和聚居地相关的神山山神之名,请求他们赐予威力和福泽。笔者在2016年参与考察了纳西族的祭祀仪式,其中提到与纳西族相关的一些山,包括与东巴教的居那什罗神山崇拜相关的阿里的冈仁波齐神山,位于青海果洛的阿尼玛卿神山,位于四川的贡嘎山,位于四川稻城县的仙乃日、夏那多吉及央曼勇三座雪山,泸沽湖边的狮子山(鹰山)等。三多神作为玉龙雪山的山神,即与作为山地民族的纳西族的山岳崇拜密切相关。

藏族民间相传,卡瓦格博神山属羊,他的妻子是玉龙雪山的女儿。这种认为同一区域神山有姻亲关系的信仰反映了同一区域不同民族山岳崇拜意识中的相互关系,它是纳藏两族关系在民间信仰中的折射。

三多信仰中值得探讨的一个现象是,1949年之前纳西族很多殉情的情侣在殉情前都要去祭拜三多神,而且还会请三多庙的“耷玉”(庙祝)卜算殉情最好的日子,发誓两人要生生世世在一起,同时还要唱“骨泣”调、弹口弦、吹树叶歌调。民间相传三多也是个出色的歌者,如果听不到口弦调和树叶调,就不会高兴,烧香也就不会灵,反映出三多作为民间神祇的突出特色。口弦、树叶、“骨泣”等歌调平时是绝对禁止在家中和一般庙宇、神坛前弹唱的,而纳西族全民信仰的本土保护神“三多”却喜欢听这些歌调,反映了这些传统歌调的种种禁忌是后来才产生的。这个习俗,除了三多是纳西族特别是丽江地区(现丽江市)范围内纳西族信仰的最大的民间保护神这一点之外,可能和三多也是玉龙雪山山神的信仰有关,因为殉情者向往的高山理想乐园“雾路游翠国”(民间诗人译为“玉龙第三国”)是在玉龙雪山上,而三多又是玉龙雪山的山神,所以殉情前要祭拜三多。

二、三多神的来源

藏族人称丽江叫“三赕”(Sa-tham),与我们所说的三多神同名。在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中,三赕(三多)是与威猛不凡的岭国国王格萨尔大战的姜(hjang)国国王。公元7世纪吐蕃的军队进入麽些人的世居之地后,双方之间发生了争夺盐池的战争,反映在藏族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的《姜岭大战之部》中,这部史诗又名《保卫盐海之部》。“姜”(Ijiang)是藏人对麽些人和麽些人分布区域的称呼。姜国国王“萨丹”这个词也是藏语对丽江坝子的专称。汉文史籍将藏语Sadam译成不同的同音异字,比如“三赕”是南诏时期的写法。《元史·地理志》“通安州”条亦将之称为“三赕”。任乃强先生在他写的《〈蛮三国〉的初步介绍》中,把“姜萨丹王”写为“觉阿撒打甲波”,“觉阿”就是“姜”的读音,“撒打”即“萨丹”,“甲波”则是“王”的音译。任乃强先生认为,撒打国“其国在巴塘南”(姜地泛指纳西族所聚居的区域,从这一点上看,这里所指的地理位置与纳西族的历史地理分布情况是吻合的)。《格萨尔》史诗《岭与闷域之部》原西康抄本译本第42页有这样的注释:“萨丹,藏语今译,指今云南丽江,古称花马国。”向达《蛮书校注》卷四“麽蛮”条有这样的校注:“三探览,即《元史》中赕,今丽江也。藏语称丽江曰三赕,音似为Sadam。……又云丽江人即曰Sadamwa三赕娃,西藏人称麽些族也。”方国瑜、和志武在《纳西族的渊源、迁徙和分布》中说:“又《樊志》之三探览,疑‘三’下‘赕’或‘川’字,应作三赕、探览,为两地名,三赕者,《元一通志》丽江路通安州载;‘州治三赕,亦曰样渠头赕。’《元史·地理志》载;‘通安州,昔名三赕,’按:样渠头,即今称‘衣古堆’,为丽江城区。”《元志》通安州条云:“治在丽江之东,雪山之下。昔名三赕,濮獬蛮所居。其后麽些蛮叶古年夺而有之。”

美籍奥地利学者洛克在《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中,曾引证弗兰西斯(Francais)的《西藏─拉丁字典》,来解释“姜”这个词,他说:“‘姜’(IJangJang)是个部族和地区的名字,它位于云南的西北部,首邑是三赕或丽江府。”他在该书中对《姜岭大战》作了比较详细的论述,指出:“在著名的《格萨尔》诗中,有一部是讲述格萨尔与萨丹(Sa-tham)王激战的故事,萨丹是姜地的国王。”在历史的变迁中,“三赕”这个名称变成了《姜岭之战》中提到的半神半人的史诗人物,即姜国国王“萨丹”,后来又逐渐演变成为纳西族信仰的民族保护神“三多”(saiddo)。洛克在该书中进一步分析:“丽江雪山依然代表着一个神灵,这个神灵不是一个本地神,而是源于遥远的北方,即西藏东部的草地区域,纳西族是在汉朝末期从那里南迁到丽江的,因此纳西族就这样把三赕(Sa-ddo)这个名称(藏语称“三赕”,Sa tham)带到丽江来,很可能最初以他为丽江雪山的名字,然后把三多神作为山神和纳西移民的保护神。直至丽江城产生后,才称丽江为三赕”,“因此,我们可以看出所谓三多神在丽江是个外来的神,是与纳西族一起来的一个移民者”。

对“三赕”这个词,有的学者有另外的解释,《敷陈末记以备采择疏》萧彦载:“丽江古吐蕃之境,与鹤庆为邻,其地产金,不生五谷,彼其安闲然。”“神川”是藏语“萨赤”的译音,即“金沙江”。故而藏族称丽江一地为“萨当”(意为“金子坝”)。

从史书中看,当时吐蕃和麽些人之间争夺今四川盐源县的盐池而发生的战事最多。盐源的古称是定笮,唐时改置为昆明县。《汉志》曰:“定笮,出盐。”《元和志·卷32·昆明县下》曰:“盐井在县城中。”定笮县的盐池,在汉代即属麽些人所有。《华阳国志》卷3“定笮县”条曰:“县在郡西,渡泸水,宾刚徼,(曰)摩沙夷。有盐池,积薪,以齐水灌,而后焚之,成盐。”可知汉末时定笮县的盐池已经为聚居此地的摩沙(麽些)人所拥有。张九龄撰《敕西南蛮大首领蒙归义书》中说:“敕蒙归义:吐蕃于蛮,拟行报复。又嶲州盐井(指今四川盐源县的盐池)本属国家,中间被其(吐蕃)内侵,近日始复收得。亦因具知。吐蕃唯利是贪,数沦盐井;比有信使,频以为词。今知其兵拟侵蛮落,兼拟取盐井,事似不虚。国家与之通和,未尝有恶;今既如此,不可不防。”

《元史·地理志》中也反映了吐蕃从麽些人手中夺取昆明(盐源)盐池的时间,此书中的“柏兴府”条有如下记载:“昔摩蛮所居。汉为定笮县,隶越嶲郡。唐立昆明县。天宝末没于吐蕃,后复属南诏,改香城郡。”吐蕃从摩挲(麽些)人手上夺去盐池的时间是公元756年前后的天宝末年,《格萨尔王传》的《姜岭大战》中说,是姜国图谋夺取岭国拥有的盐海,所以引发了战争。而一些藏族民间故事则说盐海最早是麽些人拥有的,格萨尔的叔叔经常去买盐,眼红盐海的利润,于是带兵去攻打盐海,但被麽些人打败了,引发了战争,格萨尔不得不亲自和姜国打仗。藏学家王沂暖先生也指出:“《姜岭之战》……内容是姜国萨丹想夺取岭国盐海,因而出兵入侵,引出姜岭大战。……这一部有异本,说战争起因是岭国想夺取姜国盐海,不是姜国想夺取岭国盐海。”这一说法实际上更为符合多数史书上的记载,即早在汉代,麽些人就居住那里,拥有定笮等地的盐池,吐蕃势力是在唐代才进入西南的,他们进入后就与麽些人发生了争夺盐池的冲突。

玉龙雪山的山神和纳西族民族神三多,与藏族民间相传最有名的英雄格萨尔王之间反映在史诗里的恩怨情仇,反映了纳西族和藏族先民这两个在纳西族的神话史诗里认同为兄弟民族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系。

民间传说玉龙雪山山神三多有一个藏族的妻子和一个白族的妻子,从中也可以看出这种从神山信仰中折射出来的纳西族和藏族、白族之间密切的历史关系。纳西族的创世神话《崇般图》中说纳西、藏、白三族是一对父母所生的三兄弟,藏族是老大,纳西是老二,白族是老三,这也可以与之对照。

民间有的故事反映了历史上苯教与佛教之间争斗的影子,比如清代纳西族杨品硕曾撰有《丽江北岳神考》,文中引用了如下民间传说,西藏桑鸢(耶)寺供奉的莲花生祖师有3个护法神,是三兄弟。相传莲花生祖师初建桑耶寺时,被这三兄弟多次拆毁。莲花生多次劝导但不听未果,于是制服了两个哥哥。第三个弟弟则逃去丽江玉龙雪山,莲花生欲制服他,他表示忏悔,莲花生认为他应该守护这里的土地和人民,老三听从其教诲,留在丽江玉龙雪山成为山神和本地的保护神。

这个故事与流传在滇川纳西族地区的东巴教祖师与米拉日巴斗法失败而来到滇川纳西族地区传教的传说相似,笔者认为都是反映了公元8-9世纪佛教传入藏地后引发的苯教与佛教之间的斗争。三多的原型中有当初纳西先民受苯教影响的影子。

三、三多神的战神性质与纳西崇勇尚武民风

从各种民间传说和故事看,纳西族保护神三多都是个战神,几乎所有的传说都讲到他常常显灵,在战斗中帮助纳西族战胜敌人。有的传说中则说三多本人原来是个英勇善战的将军。甚至有人把三多说成是元朝忽必烈手下革囊渡江时在丽江阵亡的一个军官,被敕封在丽江,后被丽江木氏土司尊为保护神,又说是木氏土司的一个家将。三多这种骁勇威猛、救民于危难的精神对促进纳西族的内聚力起了重要作用,因此祀奉三多的北岳庙香火很旺,超过其他寺庙。过去出征的纳西将士赴沙场之前,都要举行祭三多神的仪式,从中反映出历史上纳西族尚武崇勇的民风。

这种民风由来已久,郑顺在(景泰)《云南图经志书》卷4中说,蒗蕖州“境内居民惟摩梦为盛,男子性强悍。善战喜猎、挟银刀,少不如意,辄相攻杀,两家妇人和解乃罢。……身之左右常佩刀,虽会亲见官,刀亦不去,夜卧则枕之,群聚之日,则取刀之锐则以相垮”。范承勋等著的(康熙)《云南通志》卷27中说,摩梦“勇善厉骑射,挟短刀,少不如意,呜钲鼓相仇杀,妇女投物和解,乃罢”《云南通志》卷8记载:磨些“气习朴野,人多勇悍,俗尚争竞”。纳西族祭拜一个战神为本民族的保护神,与这种相沿甚久的崇武善勇民风是密切相关的。

随着纳西社会的发展和行业的多样化,三多神作为民族保护神的功能就产生了一些外延,比较突出地表现在外出经商的纳西族群体会祈求三多保佑他们出门吉祥,旅途化凶为吉等。云南走茶马古道的商人曾经在拉萨市建盖过一个云南会馆,位于现在拉萨市吉日街一巷24号,在里面曾供奉过三多神塑像。每年到农历八月,凡是在拉萨的纳西族都会来祭祀三多神。民间流传的三多神保佑纳西族的传说比较普遍。

四、三多神信仰与东巴教和民间巫术文化的关系

纳西族的三多神信仰与纳西族的东巴教和民间巫术有密切的关系,特别是与祭司东巴和巫师桑尼(桑帕)有密切的关系,与巫师桑尼的关系更为密切。

东巴教神祇的谱系至关重要,从其中可以分析纳西族的神祇观念。东巴教经《烧天香》(“凑巴季”)用在很多东巴教仪式中,其中记载有祭祀神灵的先后顺序。在这其中,三多神的排名是很靠后的,他的前面有很多东巴教大神,如盘、禅、嘎、嘎、吴以及天界诸神、雷电神、星神、董与色(创物神和人类始祖神于一体的神人同格体)、华神(司掌着人类和家畜生育繁衍的神祇)、村寨神、猎神等。

而在东巴教仪式中,有一个专门祭祀三多神的仪式“三多恒颂补”(sai ddo heiq sul biuq),在仪式中,东巴要咏诵一本《祭三多》(三多恒颂),这本经书是用象形文字书写的,但纳西巫师桑尼不能识读,懂象形文字的东巴也不解其义。洛克曾说这本经书有很多巫术咒语,现在的巫师和祭司已经不太了解其中的意思,原因可能一是因为年深日远,二是因为东巴教受到苯教等的影响,使得三多这样的一些本土神不再是东巴教神坛的重要神祇。

三多神在东巴教的神祇谱系中没有占据重要的地位,但在纳西族巫师桑尼(桑帕)中却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除了东巴教的信仰,纳西族民间还有一种信仰的人也很多的传统巫文化,有些与西方学术界所称的Shamanism(即萨满教、巫教)相类似。这种巫教的宗教专家最初是女性,后来也有男性桑尼。他们自称“吕波”(lee bbuq),而“桑尼”(Sainiq)或“桑帕”(Saipaq)是民间百姓称呼他们的。

巫师桑尼(桑帕)和东巴不同,他们没有象形文字书写的经书,他们不像东巴那样是父子相传的世系制,只有个别一身兼东巴和桑尼二任的。要成为桑尼需要“神授”,即将成为桑尼的人,会进入一种突发的迷狂状态,疯狂地舞蹈,并在迷狂状态中走去三多庙。到了三多庙后,此人继续舞蹈,如果三多神认可他(她)是桑尼,三多神像上面挂着的一些红布会坠下,他(她)会把这红布缠绕在头上,表明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桑尼(桑帕)。

根据洛克在20世纪30年代的调查,桑尼巫师保护神共有4个,即突赤优麻、三多、阿吾瓦和拉吉拉恒,其中三多是最重要的保护神。在玉龙雪山西麓,有个岩洞里有三多神的神龛。在丽江玉龙县拉市坝附近的南举瓦有一个供奉拉吉拉恒的庙。相传三多、阿吾瓦和拉吉拉恒是三兄弟。另外还有一个叫罗优恒底的神,也被桑尼尊奉。相传他是东巴教祖师东巴什罗的第三子。据说这个神能把烫热的钢刀扭歪,能把烧红的犁铧咬在嘴里,用滚沸的油洗脸也没什么事。洛克曾收集到一幅桑尼巫师专用的三多神卷轴画,如今收藏在美国华盛顿国家地理学会。从这幅画中看到东巴教对桑尼的影响。这幅画中还可以看到纳西本土信仰中的一些外来文化因素。这幅画的正中间绘着三多神,身着白色长袍坐在莲花座上,右手持一把汉式的扇子,头上缠着一条布,显然是桑尼的标志饰物红布条。三多神长着下垂的胡须,很像一个汉族的神祇形象。

三多神的左右两边绘了两个女神,右边的那个骑着马鹿,头戴白海螺形状的帽饰。洛克认为此女神是嗯鲁盘世日(Nv-lv-perShi-zhi),其意为“白雪山的山神”,左边的女神是达勒乌莎咪(dda leiq we saq mil),她骑山骡。“达勒”是位于金沙江边的一个村子的名字。达勒乌莎咪是与东巴教特别是纳西族的殉情密切相关的“七个风之女的首领”。这7个女精灵是风之女,是风流女。她和三多神有什么联系,纳西族民间没有相关传说,但如前所述,在纳西族的殉情习俗中,很多要殉情的情侣在赴死前会去拜三多神。三多是玉龙雪山的山神,在这幅画中三多右边是白雪山女山神。也许这个女神与三多神塑像旁边所塑的三多的藏族与白族妻子有些联系。而巫师桑尼为什么把七个与殉情民俗密切相关的风鬼之首领达勒乌莎咪绘在他们奉为保护神的三多神旁边,或许与纳西族最早的巫师是女性有一种内在的关系。这个被视为“风神之首领”的女精灵会出现在三多神的旁边,是因为三多神在纳西族神祇谱系中,是与殉情者关系最为密切的一个。

美国人类学家孟彻理(Chase Mckhann)也就纳西的桑尼和东巴的不同性质以“萨满”指称“桑尼”,以“祭司”指称“东巴”,他指出:“如埃利德所说,萨满的特征是他能在处于迷狂和鬼魂附身状态时在宇宙的不同层面作灵魂的旅行。而且,这一能力通常是继承的,是如个人的天赋一般地传承而得的。而祭司的身份在一些情况下是传承的,他们的力量来自学到的知识。萨满(桑尼)和祭司(东巴)都能与恶鬼交锋,但萨满是从人界走进灵界,而祭司则是把鬼神从灵界呼唤到人界。”

五、祭祀三多与“二月八”的关系

丽江等地的二月八以祭祀三多神为主,而其他地方的纳西族的二月八的内容则各有特色,祭祀习俗也都有些差异。2016年在四川省木里县俄亚大村调研时,当地大东巴依扎次里告诉笔者,俄亚纳西族在农历二月八这天要举行“恒素”(heq shul)仪式,“恒素”的意思就是祭神,主要祭三位区域神:一是“伯使三多”,即白沙的三多神,祭这位神的人最多;二是大研古城的地域神“吉儿花”(jerq hua),祭祀这位神的人少于祭祀三多神的;三是祭祀束河的地域神“盖资”(gail zee),祭这个神的人最少。每到纳西传统的新年初一,也要祭祀这三位丽江的本土神,各家各户烧天香,请自己家族的东巴来主持祭仪。

俄亚的纳西族是明代从丽江搬迁到俄亚去的,祭上述三个神祇反映了白沙、大研古城和束河对他们的重要性。白沙是纳西族迁徙到丽江最早的居住地,木氏土司和很多大东巴的祖居地都在白沙。而大研古城则是茶马古道的名城,也是明代之后纳西族木氏土司的知府衙门所在地,束河是茶马古道重镇,这两个地方对各地纳西族而言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能明代迁徙到俄亚的纳西族中也有不少是来自这几个地方,所以这三个地方的保护神在俄亚也就成为了重要的祭祀对象。

丽江纳西族在二月八这天也是个节日,民间称之为“建丹”。这个建丹节是个牧童的节日。每年到农历的二月八日、十八日、二十八日这三天,牧童们会相互邀约,凑钱凑食品到山野中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去野餐。后来这个节日就扩大到了其他不是牧童的小孩子乃至年轻人中,笔者小时候也和伙伴们欢度过这个节日。这个建丹节以农历二月八这天最为隆重。

在有东巴教圣地之誉的香格里拉市三坝乡白地,纳西族在农历二月八隆重地过白水台会,在白水台祭祀管理山水河流野生动物的署神和其他神祇,各个家族在白水台周围的火塘边野餐。《新修中甸志书稿本》中记载:“仲春塑八,土人以俗祀为祭,贽币承牲,不禁百里而来;进酒献茶,不约千人而居。”由于当地有三多神曾经来到这里又继续去往丽江的传说,所以本地二月八不祭三多神。据白地纳西老师和树荣讲,“文化大革命”时停止了祭祀白水台,1978年又恢复了,而且每年越过越热闹。

农历二月份在纳西话里叫“恒久”(hei jje),应该是“恒基”(heiq jji)的变音,“恒”是神的意思,“基”是走的意思。二月是神频繁走动的时间,纳西族认为二月是“神月”,祭祀仪式也就比较多。丽江二月十八所祭的三多也是玉龙山山神,上述各地的二月八都有祭祀山神水神的内容,三多节与其关系,值得进一步深入研究。


注释:

[1]三多国(sai ddo goq),纳西语对北岳庙(又名玉龙祠)的称呼,国(goq)意思是山上有草甸和森林的地方,一般指高地,白沙镇玉龙村地处丽江玉龙雪山下,是丽江坝子较高的地方,古代应该是有森林和草甸之地。

[2]乾隆《丽江府志略》,丽江纳西族自治县县志编纂委员会1991年翻印本,第336页。

[3]杨福泉:《东巴教通论》,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137-139页。

[4]政协丽江市古城区委员会编:《丽江文史资料全集》(第五集),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12年,第341页。

[5]政协丽江市古城区委员会编:《光绪丽江府志》,丽署新出(2004)内资字第021号,第181页。

[6]杨福泉:《玉龙情殇:纳西族的殉情研究》,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4页。

[7]方国瑜、和志武:《纳西族的渊源迁徙和分布》,《民族研究》1979年第1期。

[8][美]约瑟夫·洛克:《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刘宗岳等译,杨福泉、刘达成审校,昆明:云南美术出版社,1999年,第121127页。

[9]崔永华:《藏语中的“中甸”》,《迪庆方志》19923期。

[10]刘琳《华阳国志校注》,成都:巴蜀书社,1984年,第321页。

[11]方国瑜主编,徐文德、木芹纂录校订:《云南史料丛刊》(第2卷),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1998,第125页。

[12]王晓松:《浅谈〈姜岭大战之部〉的“姜”》,见《云南藏学研究论文集》,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5年。

[13]王沂暖:《再做一次不完全的统计——藏族〈格萨尔王传〉的部数和诗行》,载《格萨尔研究集刊》(第一集),北京: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5年。

[14]杨福泉:《纳西族的崇尚勇武精神及其源流探索》,《民族研究》1990年第3期。

[15]《民族问题五种丛书》云南省编辑委员会编:《纳西族社会历史调查》,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83年,第159-161页。

[16]戈阿干:《滇川藏纳西文化考察》,载政协丽江市古城区委员会编:《丽江文史资料全集》(第三集),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12年,第695~696页。

[17]杨福泉:《东巴教通论》,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289页。

[18]杨福泉:《玉龙情殇:纳西族的殉情研究》,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34页。

[19]孟彻理:《纳西宗教综论》,杨福泉译,载《国际东巴文化研究集粹》,白庚胜、杨福泉编译,第9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