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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诵、仪式行动与仪式过程:以纳人达巴的“木卡布”仪式为例

作者:陈 晋  责任编辑:中农网  信息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7年第10期  发布时间:2018-03-04  浏览次数: 1051

【摘 要】“话语”(discourse)历来是人类学仪式研究的重点。然而就如何研究仪式话语,学界长期存在分歧。本文以田野调查为基础,从唱诵enunciation)的角度入手,试图展现作为动作的词语verba in loco actus)在纳人达巴仪式中发挥的独特作用。通过对木卡布案例的描述和分析,我们发现仪式行动的分解与排列组合主要依靠唱诵表演的方式完成,唱诵构成了达巴仪式过程的核心。在此意义上,话语的实践方式理应成为仪式研究的重要面向。

【关键词】纳人达巴仪式行动;仪式过程;唱诵


一、引言

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Malinowski)提出:除了部落组织的固定轮廓与定型化的文化项目(它们形成了骨架),除了日常生活与普通行为的资料(它们是血肉),还存在着必须予以记录的精神——土著人的观点、意见与说法。”[1]P.16-17)就仪式研究而言,对仪式话语ritual discourse)的发掘和分析为人类学家深入理解社会文化提供了机会。

受到语言学、符号学的影响,西方学界一度兴起对仪式话语的述行解读performative approach),即将其作为独立的文本text)进行研究,认为言说本身具有沟通、说服、警告、安慰等力量,从而构成仪式行为。[2]P.5-7)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对中美洲库纳人难产仪式的分析清楚地体现了这一倾向。他认为,正如精神分析师调动病人的潜意识那样,库纳萨满的治疗咒语再现了当地神话系统的深层结构,仪式因此具备某种神奇的象征效用efficacitésymbolique)。[3]P.21-41)特纳(Victor Turner)更指出应该开展仪式象征符号的语义学semantic)的研究。在对赞比亚恩登布人仪式的分析中,他将各种类型的口头表演(包括歌唱、训话、争吵、猜谜等)作为文本材料,结合仪式过程来考察其意义。[4]P.58-92

然而,针对仪式话语的符号学解读招致了许多研究者的批评。卡珞琳·汉弗莱(Caroline Humphrey)和詹姆斯·雷德洛(James Laidlaw)指出,传统人类学过度强调了仪式的交流与表达功能,因为仪式序列是由具体行动action)构成的,其中既有语言行动(如吟唱颂歌、念诵祷词),也有非语言行动(如挥舞灯盏、绕行雕像等)。而且,仪式的首要目的并不是传递信息,因为在许多仪式场合,参与者其实无法理解仪式专家的言语或行为。[5]P.73-74)迈克尔·豪斯门(Michael Houseman)和卡洛·塞韦里(Carlo Severi)通过再考察著名的仪式研究案例纳文naven),提出:(如果我们还记得某些话语在纳文中扮演的角色,)我们就从研究作为词语的行动(actions in loco verbi)走向了研究作为行动的词语(verba in loco actus)也就是从象征体系的社会学或符号学解读,走向了一种模型的建立——这种模型考虑到了象征体系在时间上的延续。”[6]P.250

从实践的角度来考察仪式话语,认为口头表演构成仪式行动的重要部分,已成为现阶段许多研究者的共识。皮埃尔·迪里奇(Pierre Déléage)考察了亚马逊流域西部Sharanahua人的萨满准入仪式,详细记录、翻译了相关的歌唱内容,解释准入者如何在学习的不同阶段吸收新的知识、最终成为萨满[7];奥雷莉·内沃(Aurélie Névot)从云南石林彝族毕摩的书写体系与吟唱入手,描写仪式语境下的社区活力再生过程以及国家权力对文化传承的影响。[8]与之相比,国内学界的相关研究大多集中在资料搜集、文本分析层面。如赵志忠从少数民族文学的角度对松花江流域的萨满“神本”进行了翻译和解释;[9]拉木·嘎土萨组织翻译了70余篇纳人达巴诵词[10],但缺少相应的仪式介绍;萧梅、曹本冶、刘红等主编的《中国民间仪式音乐研究》多卷,综合呈现了东北、华中、华南、华东等地民间口头仪式的音乐元素。

本文从笔者长期调查研究的纳人达巴仪式案例出发,试图展现人类学仪式话语研究的前沿视角,表明作为动作的词语如何在仪式过程中发挥其独特的作用。位于中国西南川滇边境的纳人(摩梭人)族群,一直是人类学、民族学关注的焦点。纳人自称纳日nazi)、纳汝naRu)、纳亨nahing)等,其中等词根均指。纳人是农耕族群,人数约三万,分布在四川省木里县、盐源县,以及云南省中甸县(现更名香格里拉县)、宁蒗县等地。纳人社会为母系,基本亲属和经济单位称“尔”(lhe),译作支系;高于支系的亲属单位称斯日sizi),译作氏族[11]P.97-99129-133)纳人有自己的语言而无文字,纳语属汉藏语系的藏缅语支。纳人保留着自己独有的宗教传统,普遍信奉藏传佛教,其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明代。[12]P.1153)其宗教仪式专家的代表人物称达巴daba),系纳人的仪式和占卜专家。

长期以来,学界较少专门针对达巴及其仪式实践的研究。在旅游经济、商品化、全球化等趋势影响下,纳人的社会文化经历着巨大的变迁,达巴代表的仪式传统更是面临失传的危险。笔者认为,达巴的仪式实践因其独特性应得到学界更多重视。2003-2013年期间,笔者在四川、云南境内的多个纳人村落进行了多次、前后近二十个月的田野调查,试图理解达巴的多种仪式实践,特别是其在仪式中的唱诵行为[纳语称cho]。调查采用多种研究方法,其中包括:与多名达巴和当地人合作,记录、解释和分析不同的仪式案例;为获得相对完整的信息,长时间追随多位达巴师父,系统学习了六十余段唱诵内容;还作为达巴的助手,在实地参与仪式的过程中不断观察、验证和复习学到的知识。

本文拟从两个维度展开对达巴仪式实践的分析:首先,介绍达巴唱诵的内容、方式与基本特点;其次,通过具体的仪式案例[“木卡布mukrabu],描述达巴如何运用唱诵技巧,实现仪式行动,从而完成仪式过程。

二、达巴的唱诵

传统上,每个纳人氏族都有自己的达巴,由其负责氏族内部的宗教相关事务。达巴年迈时,会在氏族内挑选一名或若干名年幼、记性好、聪明的男孩,作为自己的学徒。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通常超过十年),达巴学徒不断训练、强化自己的唱诵能力,具体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因为没有文字,达巴师父每天以口传的方式,将唱诵内容逐字逐句、由浅入深地教给学徒,学徒必须用心记忆;其次,达巴学徒在仪式中充当师父的助手[纳语称比扎bidha],现场观摩、学习如何表演perform)唱诵——这既包括根据仪式场合调整唱诵的内容、顺序和方法(如唱诵的音调高低、音量大小、旋律,以及击打鼓钹的节奏快慢等),也包括伴随唱诵完成相应的手势、动作。

1.基础唱诵与普通唱诵

根据内容的不同,达巴的唱诵可分作两类:一类称布古米bugumi),其字面意义为仪式的身体”[其中bu)指仪式古米gumi)指身体”],笔者在研究中称为基础唱诵;另一类包括基础唱诵之外的所有唱诵,达巴对此没有统一的称呼,笔者称为普通唱诵

基础唱诵包括以下内容,其顺序是固定的(从111),见表一。



1 基础唱诵的内容与顺序


正如名称所暗示的那样,基础唱诵实际上涵盖了达巴所有的仪式实践。在相对简单的仪式中,达巴只需从哈纳古唱诵到普究拉,并重复一到两次即可;在大型仪式中,他需要完成所有的基础唱诵,也就是从哈纳古姆里吉布,并重复若干次。

由此可见,首先,基础唱诵直接涉及具体的仪式行动与仪式过程:通过伊姆夸,达巴讲述仪式的源起(产生奇怪的梦境)和仪式举行的契机(在神前占卜并获得好的结果);通过布如图艾米索,达巴对仪式的重要对象——危害人类的恶灵——采取措施;通过日伊,他表明仪式举行的物质保障;通过直盖达盖,达巴针对现实生活中的敌对势力进行反击,保证仪式的顺利进行。

其次,基础唱诵也涉及达巴仪式实践的合法性legitimacy)问题。扎扎反映了达巴知识的传承历史,实际上包括达巴所有上代师父的名字,以及作为达巴知识来源的神的名字;普究拉讲述了达巴在藏、汉、纳等不同社会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尤其是达巴如何通过仪式实践,保佑人民的福祉,从而将仪式的合法性进一步普遍化。

最后,基础唱诵还涉及人类基本行为准则(哈纳古)、不同族群的产生与发展(普究拉)、人类社会的起源与发展(鲁俄俄)、外部世界的诞生(及次哈就)、善恶双方的传奇大战(姆里吉布)等。这些内容固然反映了纳人文化中传统的道德观、价值观与宇宙观,但更重要的是,达巴通过唱诵,再现represent)了他从师父那里继承的知识,从而完成仪式。在此意义上,哈纳古不仅是一部有关纳人生产生活基本原则的宣言,更是达巴开启一切仪式实践的手段。同样地,纳人对族群历史、人类社会发展、战争乃至宇宙起源的认识,也是达巴完成相应仪式步骤的工具。例如,在祭拜某些特定精灵的仪式中,达巴重复唱诵鲁俄俄及次哈就等,这被认为是在和精灵进行平等交流沟通,属于聊天的方式。

相比于基础唱诵,普通唱诵的内容更为庞杂,其中既包括达巴在仪式中普遍唱诵的内容,如烧香”[纳语称索该sogai];也包括某些特殊仪式场合才使用的内容,如古布姆佐伊gubumuzo Zi)仅用于祭拜精灵gu)。普通唱诵的主题可能是对某类事物的说明(如各种各样的精灵、神),也可能是和仪式紧密相关的神话传说,还可能是对特定动作的描述。

2.唱诵的特点

达巴唱诵的内容长度不一,唱诵时间也从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以上。根据仪式场合,达巴会选择不同的内容进行唱诵,也会对每段唱诵的具体内容和方式进行调整。总而言之,仪式越复杂,达巴唱诵的内容越多,方式也越多样,对其要求也就越高。

达巴的唱诵有以下基本特点:

第一,达巴的唱诵是一种口头行为,不涉及文字书写。纳人称达巴的学习过程为学达巴”[纳语为达巴索dabaso),其中so)指学习”];与之对比,藏传佛教的学习与现代学校教育被统一称为学书”[纳语为塔尔索tarso),其中塔尔tar)指”]。这一称呼上的差别体现了达巴知识的口传特点。对此,达巴们有一个经典的解释:

在很久以前,达巴是有字的,他把唱诵的内容写在牛皮上。有一天,达巴和喇嘛一起走在路上,两人都饿了。喇嘛说,我的经书是纸做的,不能吃。于是两人就把达巴的经书煮来吃掉了。从此,达巴把知识吃到了肚子里,也就再没有了经书。

这一故事显示了达巴是如何将唱诵与知识的“内化”(interiorization)联系起来的。根据此说法,纳人社会中并存的两种宗教传统的最初区别仅仅在于经书材质。因为一次偶然的事件,达巴失去了经书,然而这并未导致其丢失原有的知识;相反,通过吞食,达巴将知识转换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在此意义上,达巴所代表的知识传统反而更加牢固。

关于内化的知识如何运用,达巴们也有着相应的解释。一种常见说法是,他们需要在仪式中大量地饮用烈酒(这一点与仪式中的实际实践相符),把肚子里的知识激发出来。另外一种说法则更加戏剧化:

很久以前,达巴到别人家里做仪式。他想了又想,怎么都记不起来怎么念。这时候,家里的狗正好叫了,达巴听了也顺口发出类似的呼叫声。声音一出口,他突然想起了要唱诵的内容,就顺顺当当地念下去了。

可见,达巴为了运用身体内的知识,需要借助外物的刺激。无论是高强度、大量酒精的激发,还是对动物吠叫声的模仿,都在于帮助达巴在仪式中完成唱诵。事实上,达巴开口唱诵时,常常发出短暂的o)音节,相当于句首的感叹词。这既是普遍的习惯,也有助于回忆接下来要唱诵的内容。第二种说法显然以诙谐、揶揄的方式,将这一行为合理化了。

第二,达巴的唱诵行为是高度结构化的,具体表现为唱诵的序列性sequentiality)、精确性与完整性。无论是基础唱诵还是普通唱诵,达巴都要遵循既定的顺序和方法,逐字逐句、按部就班地唱诵完每一段内容。唱诵的段落之间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形成固定的序列。如果任意调换序列、改变内容或不按传统方法唱诵,势必招来神的惩罚。事实上,达巴知识的最初来源——“dhu)和——是纳人的最高神,基础唱诵的内容也被形容为筑神和赛神的话”[“筑夸赛夸dhukruasékrua),其中krua)指话语)。[13]P.89-98156-163)这意味着达巴在仪式中的首要任务是准确、如实地传递神的知识,不能即兴发挥。

第三,唱诵内容对于普通纳人甚至达巴自己来说,存在着不透明性opacity)。事实上,在笔者调查过程中,大多数受访者对达巴唱诵的内容表示不理解或不感兴趣。这一方面是因为唱诵与日常对话有着巨大差异,包括涉及大量的陌生词汇(如精灵和神的名称)、韵文化versification)、篇幅冗长等,给理解造成了困难;另一方面,达巴并不强调对唱诵内容的解释——诚然,达巴师父会向学徒讲述他对唱诵片段的理解;随着知识、经验增长,学徒自己也可能慢慢领悟更多唱诵内容的意义,但是这些理解和领悟并不构成达巴学习的主要部分,也不是检验达巴是否合格的标准。

三、“木卡布”仪式的行动与过程

“木卡布”是一种较为常见的、旨在驱逐恶灵的大型仪式。纳语中的“恶灵”泛指一切危害人类健康福祉的精灵。在日常对话中,恶灵也被称为次夸tsikua)或次夸米tsikuami),其中kua)、mi)均为后缀。恶灵有许多种类,每种均有特定的名字、来源和特性。纳人认为恶灵普遍居住在山岭之中,它们一有机会便潜入村庄,给人类带来各种困扰,轻则生病、受伤,严重的可导致流产、死亡。无论是哪一种恶灵,达巴都致力于通过举行仪式,将其赶出纳人居住的区域。

恶灵“木卡”(mukra)代表因流言、口角争执而引发的冲突,是木卡布仪式的主要驱逐对象。然而,达巴在木卡布中实际面对的恶灵多达十余种,除了木卡,还包括:代表污秽的cha)、代表辱骂的dZi)和ang)、代表凶兆的çi)和do)、代表分裂的bu)和wang)、代表命运的矢支多纳shidhidona)、代表酗酒和赌博的刷刷木卡shuashuamukra)、代表死亡的洛希次杂loçitsiza),等等。

木卡布通常以氏族为单位举行,耗时在十个小时以上。其准备工作(如制作仪式道具、准备供品等)亦相当耗费人力、物力。根据不同的场合,木卡布仪式可分为两种:一种称挖肥木卡布”[“凯刮木卡布kraiguamukrabu],举行时间在每年农历十一月,伴随每年一次、将牲畜棚圈中积累的肥料运到园地的积肥行为,目的是净化家屋、迎接农历新年;另一种称死人木卡布”[“亨矢木卡布hingshimukrabu],举行时间在葬礼的最后一天,目的是在送出棺柩后,祛除家中的各种不洁——特别是大量前来参加葬礼的人员所产生的闲言碎语、矛盾冲突——从而保证生产生活的顺利进行。两者的程序稍有不同,但其关键步骤是一致的。

达巴对恶灵的“驱逐”(expulsion)构成了木卡布仪式的核心行动。这一行动主要是通过以下过程实现的:

第一步,达巴将仪式涉及的所有恶灵召唤到仪式所在地,向其集中地讲述一系列重要道理,也就是完成全部的基础唱诵(从哈纳古姆里吉布)。笔者将这一行为称为普遍驱逐。达巴对此的解释是,面对危险的坏人(恶灵)时,先得把对方叫到跟前(召唤),明辨是非(进行基础唱诵),才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使对方信服;

第二步,完成普遍驱逐后,达巴令助手宰杀一只公鸡;他一边唱诵相应内容[“莫科moke],一边将鸡肉、鸡骨、鸡血等祭品在神、恶灵和人类之间进行分配。这构成一次典型的祭献行为(sacrifice)。通过该步骤,达巴确保神、恶灵与人类三方达成协议,从而将驱逐行动推进到实质层面;

第三步,达巴重复唱诵一系列的专门内容[“尼阿姆凯niamukrai],向在场的每种恶灵逐一发出指令,要求其做出特定的动作;通过完成这些动作,恶灵们一步步离开所在的支系,直至完全退出人类居住的区域。笔者将这一行为称为个别驱逐。至此,驱逐恶灵的行动完成。



1 木卡布仪式中驱逐恶灵行动图


1.普遍驱逐

普遍驱逐的步骤通常持续四、五个小时。为节省篇幅,笔者选取布如图,来考察相应的仪式行为。布如图的字面意义是道理出现,其中布如buju)指道理tu)指出现。如前所述,其主题是向全体恶灵进行训话。就整个驱逐行动而言,这一环节起到了提纲携领的作用:达巴首先通过哈纳古,表明当下仪式实践的合理、合法性;通过伊姆夸,他说明了举行仪式的缘由与契机;通过扎扎,他展现了自己的身份与知识传承;到了布如图,达巴开始着手于仪式的主要对象——恶灵,并由此展开一系列的对话与互动(如接下来在艾米索中对恶灵来源的识别)。

“布如图”唱诵的主要内容如下:

(如果)道理不说出来

恶灵就不会消失

我现在来讲道理

(这就好像)砍掉(恶灵的)脚杆

山神来帮助我

地神来帮助我

我要解决问题

我讲了道理,问题就解决了

许多恶灵

(如果你们不听我的,)我要把你们的心子砍成两半

许多恶灵

(如果你们不听我的,)我要砍掉你们的脚和手

天上的达巴讲道理

地上的达巴讲道理

(如此,)没有头的牛高兴地叫

麦粒高兴地跳

X氏族中,道理说了

Y氏族中,道理说了

……

在我们的氏族中,道理说了

(这样做了以后,)在耕地的牛身后

再没有土块

在奔跑的马身后

再没有尘土

在悬崖环绕的村庄里

恶灵再也跳不进来

在炸鱼的河流里

池塘里的鱼跳不进去

可见,达巴在此反复强调讲道理”——也就是基础唱诵——的重要性。他在一开始就表明,这是驱逐恶灵的必要途径(道理不说出来,恶灵就不会消失);同时,他也要借助神的力量(山神来帮助我,地神来帮助我),才能完成任务。在现实中,达巴佩戴绘有五位神灵的头冠[纳语称俄阿eNa],并在仪式开始时焚烧松针、召唤山神前来,以及供奉以筑、赛为代表的神。达巴对此的解释是,恶灵十分凶狠,正如人需要帮手一样,他们也需要各种神灵的守护才能对付恶灵。

在“布如图”中,达巴描绘了基础唱诵的场景(天上的达巴讲道理……在我们的氏族中,道理说了)。其中的细节刻画既夸张,亦栩栩如生(没有头的牛高兴地叫、麦粒高兴地跳),几近超现实主义surrealistic)。在唱诵的最后,达巴连用四个排比,以表明基础唱诵收到的良好效果:前两者比喻一劳永逸永无后患的仪式行为(在耕地的牛身后……在奔跑的马身后……”);后两者则强调驱逐行动的成功,即造成了人和恶灵的永久隔离(在悬崖环绕的村庄里……在炸鱼的河流里……”)。

值得一提的是,达巴在此多次采用了威胁、带有暴力色彩的口吻(我要将你们的心子砍成两半……我要砍掉你们的脚和手),要求恶灵听从其号令。这在基础唱诵和普通唱诵中都较为罕见。在唱诵过程中,达巴将鼓挂在横梁上,右手握鼓槌持续敲击,左手持钹反复摇晃,节奏极快,语气急促、严厉。这一表演方式显然与唱诵主题相符。一位达巴曾经这样向笔者解释:

想象你在跟一个坏人说话,你一面握着拳头,一面拍着墙壁,这样声势是不是就强了?

在现实中,达巴击鼓、摇钹的动作确实和拍墙握拳有某种相似之处,因此成为其向恶灵训话时捶胸顿足的象征:如果措辞不够严厉、语气不够凶狠(包括配合鼓、钹的节奏,加强效果),就无法震摄住恶灵,让其在漫长的基础唱诵中给予配合,聆听达巴讲述重要的历史和原理。

2.祭献

在完成普遍驱逐后,达巴和他的助手即将迎来短暂的休息。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执行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莫科,也就是祭献。这里的mo)指祭品(在木卡布仪式中是一只雄鸡),ke)的字面意义是放置给予,这里指将祭品献给神、恶灵等。

祭献由达巴的助手协助完成。一名助手怀抱雄鸡,在鸡身上洒满象征洁净、祭神用的麦粒,并给鸡绑上五彩的丝线;另一名助手则用点燃的杜鹃树叶熏它、祛除其污秽。此时,达巴不再击打鼓、钹,唱诵的语气也变得平和、恭敬,节奏舒缓。

到了宰杀公鸡的环节,达巴念道:

我们做祈福的仪式

这时候,我们供奉作为祭品

往上,我们把它献给神

往下,我们把它送给恶灵

在右边,给下方的恶灵

恶灵“及”不再烦扰我们

恶灵“枉”不再烦扰我们

恶灵“木卡”不再烦扰我们

在左边,给上方的神

请所有的神来拿供品

(恶灵们)来拿(的)羽毛

拿它的血

,)你睡吧

现在来宰你

不是达巴宰你

不是他的助手宰你

是筑神宰你

通过唱诵,达巴做出了如下声明:首先,祭献的目的是让人类不再受到恶灵的困扰,特别是木卡布仪式针对的恶灵(恶灵不再烦扰我们……”);其次,通过在神和恶灵之间分配祭品,以达巴为代表的人类得到了双方的共同支持(往上,我们把它献给神……”);最后,宰牲行为实际上由神执行(不是达巴宰你……”),从而进一步提高了祭献的合法性。

木卡布仪式主要在纳人支系的主屋[纳语称伊迷Zimi]中进行:达巴坐在上火塘的一侧,面向主屋正门,左手边摆放着代表诸神(如筑、赛等)的各种物件——其中既有现场用面粉、酥油混合捏制成的塑像[纳语称尼阿姆niamu],也有达巴专有的、象征筑神的木制雕像,以及象征神之武器的树枝、刀剑等;上火塘的另一侧则摆放着许多代表各种恶灵的塑像,其中最危险的恶灵(如木卡)被暂时囚禁在一个事先搭建的牢笼”[纳语称底伊di Zi]中。纳人认为,神和恶灵所占据的位置(上火塘的两侧)分别代表”[“ge]”[“mu]。助手将雄鸡宰杀后,将心脏、一块骨头和血献给位于上方的神,将羽毛、爪、内脏和翅尖分给位于下方的恶灵。剩余的肉则煮熟,由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达巴和助手)分食。

3.个别驱逐

休息过后,驱逐行动迈入关键阶段,也就是个别驱逐。纳人形象地称这一过程为尼阿姆凯,字面意义是使塑像消失,其中尼阿姆特指现场摆放的、代表各种恶灵的塑像,krai)指消失。为完成这一步骤,达巴此时再度使用鼓、钹,快速击打节奏,语气急促、严厉。他向在场的每类恶灵依次唱诵表2所示内容:


2 个别驱逐


毫无疑问,个体驱逐集中体现了唱诵的逻辑性与连贯性,以及唱诵与驱逐行动之间的紧密联系。达巴的唱诵是层层推进的:首先,他强调对个别恶灵的的认识(),说明驱逐的成熟条件();其次,他与恶灵进行最后的互动,包括安置()、召唤()、切割()和送礼();再次,达巴正式发出驱逐命令(),要求恶灵起身()、上路();最后,他不忘将恶灵回来的路堵死(),以绝后患。

在连续唱诵的同时,达巴也要完成一系列的动作、手势:例如,在第三步安置恶灵时,达巴将代表恶灵的塑像拿到面前,对其唱诵;在第五步,达巴令助手拿出象征恶灵和人类联系的草绳并将其斩断,洒在恶灵塑像上;在第六步,达巴将特定的供品放在恶灵塑像上;在第九步,他挪动恶灵塑像,使其面对主屋正门;在第十步,他令助手将塑像送出支系,等等。在木卡布仪式中,达巴要驱逐的恶灵有十多种,意味着他要重复十余次上述唱诵与动作。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不能中断。

笔者在此选取“撇”为例说明唱诵特点,其内容如下:

(让恶灵)站起来后,现在来开路

如果恶灵的路没有开

它们就不会离开

如果不开路

雾就会来把它们遮住

工作不容易

(但是)危害是容易的

仪式不容易

(但是)损失是容易的

我们人类,白天在地里干活

生活像铜、铁一样硬(艰难)

你们(恶灵)坐的地方,我们不坐

你们(恶灵)站的地方,我们不站

(我们)开路,天看到了

(我们)开路,地看到了

我们不把路往“几鲁”(dZilu)上开

我们不把路往“奇”(t9i)上开

……

我们把路开到X方向的好地方去

你们往高处去

你们往低处去

你们往X方向上去

(那边)水上有桥

(那边)有道路

你们走,不要蹦蹦跳跳

你们走,不要拖延

狗不要吠

鸡不要鸣

人不要说话

天给你好好地开路,像铁一样(坚固)

地给你好好地开路,像铜一样(坚固)

(我们给你们)稳稳当当地开好路了

首先,达巴在唱诵开始和结束时使用了套语(formula),即上一动作完成后,现在来做下一动作这一动作稳稳当当地完成了。在个别驱逐阶段,这些套语出现在每一段唱诵首尾,既相互呼应,也保证了仪式行动的承前启后、连贯一致。

其次,达巴对恶灵使用了不同的命令方式,包括说理(工作不容易……损失是容易的)、劝解(我们人类,白天在地里干活……我们不站)、诱惑(我们把路开到好地方去……水上有桥,有道路)、强迫(你们走……不要拖延),等等。这固然与恶灵冥顽不化、贪婪邪恶的特性有关,也充分展现了仪式唱诵的戏剧性(theatricality)。

四、结论

鲍曼(Richard Bauman)提出,不应把口头艺术看作以文本为中心text-centered),而是以表演为中心performance-centered)。[14]P.7-8)对达巴仪式实践的考察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有力支撑。达巴通过唱诵,构建了与仪式实践紧密相连的知识体系;占据中心位置的是被称为仪式身体的基础唱诵,此外还有数量繁多的普通唱诵。对达巴来说,这些知识是完全内化的,为了在仪式中使用它们,需要借助酒精等手段将其激发,即进行唱诵表演。另外,唱诵也有着高度结构化、意义不透明等特点。

在实践层面,唱诵成为推动仪式行动的引擎。在木卡布仪式中,驱逐恶灵的过程包括普遍驱逐、祭献和个别驱逐。达巴充分运用了不同的唱诵内容(基础唱诵、普通唱诵)、唱诵技巧(语气、节奏、伴奏)和表演方式(装扮、动作、手势),逐步完成驱逐行动。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过程涉及对仪式行动的反复拆解和排列(如个别驱逐中与每类恶灵的互动),而达巴正是依靠结构化、序列化的唱诵表演,来完成上述任务的(如连续、多次尼阿姆凯唱诵表演)。在此意义上,唱诵构成了达巴仪式过程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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