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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节律与认同:基于贵州荔波布依族的饮食人类学考察

作者:韦 玮 陈志明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8年第3期  发布时间:2018-05-16  浏览次数: 597

【摘 要】食物与人类所栖居的自然环境之产物及生产节奏密不可分,不同的生存环境形成了不同民族的饮食文化,促进了民族文化认同,这种认同又浓缩地以民族节庆食物为象征而体现出来。本文基于贵州荔波布依族的田野考察,梳理了当地布依族人关于当地应时植物的地方性知识,在不同节庆中将特定植物与糯米搭配,形成切合于其栖居环境的有特色的民族节庆饮食文化,同时也通过这样的饮食文化表达出与“他者”的区别,并加深“自我”的民族认同。

【关键词】布依族;节庆;饮食;地方性知识;认同


一、引言

食物与人们的生活环境密不可分,正如张光直所言:“一个文化的饮食风格,首先当然是由其可以利用的现成的自然环境所决定的”,“这些食物,由于相关的动植物的自然分布模式不同,而随地区各异”。[1](P.251)人们将所栖居的自然环境中现成的动植物加工转化为自己的食物,结合自身的生计模式,在特定区域的自然环境中,形成了独特的饮食风格,诸如平原农民依赖田地的精耕细作和饲养家畜为主,山地的居民更多利用森林的野生动植物资源,在中国的北方以大麦为主食,南方则以水稻为主食等。

栖居环境中的动植物分布区域与生长周期对人的饮食影响是非常大的,形成了不同地域性人群的不同饮食习惯[2](P.157-174),而这种饮食习惯转化为地域性的认同后又重新投射到在这些地域上生活的民族身上,形成具有地域性与民族性的饮食文化特点。如在中国的少数民族中,傣族依赖稻子和植物蔬菜;壮族除了大米外,辅食玉米、瓜类及野生蔬菜等;苗族、瑶族同时依靠水稻和玉米同时还依靠山中的猎物;佤族崇尚小红米;藏族则为大麦和青稞;维吾尔族喜欢小麦面包和发酵酸面团等等,这些饮食风格也就成为民族身份的象征,变为民族文化认同的一部分。于是,食物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人的生理需要,发挥生命维持之功能,更是一种文化的集中体现。自然环境借以食物有节奏的给予,形成民族的一套食物认知的知识体系,也正在不断的形塑着不同民族的认同。

饮食与认同之相互关系,是饮食人类学中的一个重要的议题。[3]不同民族的饮食文化,包含着其特定的民族饮食记忆,而这些记忆和其民族的身份认同密不可分。如普尔尼马·曼克卡尔(Purnima Mankekar)研究美国的印度人,分析了美国的印度杂货店与印度移民的归属感之关系,以及杂货店如何成为一个怀旧的空间[4](P.197-214),其研究所表达的也正是这层意思。食物可以表达一个族群的文化认同,就如马来西亚一群称为峇峇(“baba”)讲马来语的本土华人,虽然他们失去了华人的语言,但他们通过强调庆祝华人的节庆和祭祖来表述他们的华人认同,也通过他们的本土化食物强调他们的本土化华人认同,以区分于其他的华人。[5]又如理查德·卫克(Richard Wilk)通过分析中美洲伯利兹人的饮食探讨他们的文化认同[6],巫达也通过对“彝族菜”再造过程的分析,揭示了彝族文化认同的构建过程[7]等。食物所产生的饮食文化反映出民族的生活方式,不同民族又会利用不同的饮食习惯来区别彼此,同时表达了“我者”和“他者”的不同,并以此来加深自己的族群认同。

食物作为认同的表述具有象征意义。如那些以稻米为主食的民族往往对稻米有特别的情感,大贯惠美子(Emiko Ohnuki-Tierney)研究稻米与日本人的自我隐喻时,便指出“食物在思考自己和他者时扮演了一个积极的角色”,分析了稻米与日本人的认同。[8](P.2)稻米在中国的南方,对人的思维和社会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而在中国西南的一些少数民族中,糯米对于他们来说尤其具有神性以及象征意义[9],出现在他们日常生活以及节庆饮食中。同时,在每个重要的节庆都会有一些具有象征性的食物,例如汉人的端午节食用粽子、中秋节必食月饼。海外华人的节庆和节庆的饮食与他们的文化认同息息相关,而不同籍贯的华人也可以通过他们的饮食区分不同籍贯的文化认同,研究马来西亚华人的陈志明(Tan CheeBeng)[10]与研究越南华人的尼尔·埃维里(Nir Avieli)[11]都在这方面做过相关的人类学分析。

本文的探讨基于对贵州省荔波布依族的饮食文化之实地考察而展开。布依族主要分布在中国的云贵高原,处半丘陵和山地环境,其息栖地倚山傍水。糯米在传统布依族人的节庆饮食中有着显著的地位[12],它不仅仅是某种主食,更是布依族节庆饮食中的关键食物。荔波淇江河流域的布依族人系典型的农耕山地民族,他们选择在靠山有水有田的地方生活,取田取水维持生计,崇尚稻作农耕,同时也充分利用大山里丰富的自然资源来补充生计,识别各种复杂的植物并加以利用成为食物。在节庆中,他们围绕着特定植物与糯米的搭配形成自己特有的民族饮食文化,以这些“节气”食物来表达他们的民族文化认同,同时也展现了他们基于生存环境的地方性知识。这种知识既是布依族文化的结果,也成为布依族民族身份的重要表征。本文从饮食人类学角度出发,基于贵州荔波布依族的田野考察,探讨其节庆食物是如何顺应自然与生计发展,同时表达着自我认同的关系。

二、贵州荔波布依族的节庆与饮食

在荔波淇江河流域的布依族,当问及“布依族与汉族的区别在哪里?”除了语言之外,他们提及最多的答案是“我们的节庆比汉族人多啊,基本上每一个月都会有一个节庆,布依族最喜欢过节,最喜欢吃了”。在这一带的布依族地区,几乎每一个农历月份都会有一个节庆:正月过大年,二月过二月二,三月清明,四月四月八,五月端午,六月六月六,七月七月半,八月中秋,九月重阳,每逢润年十月在淇江河中游地区的吴姓人家过吴家小年,十一月河上游的莫姓人家会过小年,也被称为莫家年。[13](P.295-298)在表达过节时,淇江河流域当地布依语里用的是“更”一词,比如过年,布依语称为“更新”(译音);过端午为“更受哈”。有趣的是,“更”在布依话中本意为“吃”,正表达了节庆与饮食之密切联系。除了与汉族有区别以外,当地布依族也以“水族过端过卯,我们不过”来区别与水族的认同,“广西过三月三,我们不过”来区别于周边的广西壮族。由此可见节庆和饮食成为淇江河流域布依族人自我意识中与周围其他民族区别的重要特征。

在荔波布依语中,“那”(有也写作“纳”)指的是稻田,而在淇江河流域的布依族地区,布依族在与周边的瑶族相区别的时候,常会这样表达:“离那的是布雅,米离那的是布尤”。这句话直译即为“有稻田的人就是布依族,没有稻田的人就是瑶族”,以此将布依族的民族认同和稻田紧密的联系起来了。同时当地人经常会说:“不吃糯米食就没有力气,中气不足,就没有力气干农活,糯米长力气”,正表明了稻田、糯米在当地布依族农人心中的地位。

正如当地布依族人所说的:“喜欢过节、喜欢吃”,在每一个节庆中,他们都会用糯米准备相应的食物,用于敬神、祭祖,以及自己享用。在节庆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布依族人都会利用一些大山里应时的植物辅以糯米来制作食物,因此在荔波当地,有的布依族人也会把节庆称为“节气”,快到某个节庆的时候,人们就会说“马上就要过节气了”。不过,当地人所说节气不完全等同于汉族传统意义上的24个节气,尽管大部分布依族农户在耕作的时候也会参照24节气,但是并没有汉族人那么严格。在当地语境,“节气”既包括了节日的含义,也涵盖了和季节气候环境的重叠。

在荔波淇江河流域,过大年、二月二、清明节、四月八、端午节、六月六、七月半和过小年是当地人最为核心的“节气”,而中秋节和重阳节等相对而言并无特别庆祝与食物,因篇幅所限而不在此详述。围绕这几个“节气”,本文首先描述布依族不同时节的节庆饮食,以对当地布依族饮食习惯进行一个基本的解析,呈现糯米在其民族认同的重要性。其中二月二、四月八、端午节、六月六是在一年农耕活动中比较重要的季节中举行的节庆,在当地多有比较隆重的庆祝方式。在这些举办于春夏之季的节气中,淇江河流域的布依人采用应时的植物与糯米搭配起来,与当地的生态气候环境密切相关,借以身体治疗的功效配合习俗传说的阐释,节庆食物也促成了布依族人农耕活动的节律以及植物与饮食之间的密切联系,形成具有鲜明特色的民族饮食文化。

(一)过大年

过大年,是荔波布依族人最重要的一个节日。随着外出务工的青年人们在过年前陆续返乡,准备年货的过程也就慢慢地开始。有条件的家庭会在腊月二十五到二十七左右杀猪(一般会忌讳在腊月二十八杀猪,觉得那天杀猪不好),做血肠、腊肉。不杀猪的人家,也要开始准备猪肉等肉类。用糯米打的糍粑在布依族的认知中是非常重要的食物,乃是过年必备。豆腐、肉豆腐圆子、炒米、米扁等等也是每家每户都要准备的过年食物。大年三十下午,人们开始贴对联、杀鸡,准备祭祖以及年夜饭。年夜饭一般会有鱼、鸡、肉等,还有一些小菜等,鱼代表着年年有余,鸡和猪肉也是必须要有的,人们认为此时必须有鱼有肉,来年才能有好的生活。祭祀时,6个地方摆放祭品:(1)家里的神龛(也称为香火);(2)灵位(通常在厨房的橱柜上),这两处所祭祀的均是家族先人;(3)灶台,大灶台是祭祀灶王;(4)房间放桥棒的地方,有的人家在此处也会分成两个部分来祭祀,一个部分祈求保佑小孩健康长大,一个部分供奉圣母娘娘,两部分所祭祀的内容不一样;(5)大门;(6)后门,和大门一样,供的都是野鬼,祈求其不要来犯。开始祭祀时还要放鞭炮,寓意已经开始祭祖吃饭了,祭祀完毕了才开始一家人吃饭,祭祀一般需要持续到年初三,也有一些人家会持续到大年初五。到了正月十五的时候也会进行祭祀。

除夕夜12点时还有开财门的习俗:家户会提前用红纸包上三根木材放到家门口,等除夕夜12点放完鞭炮和烟花的时候,就将这三根木材拿回家,寓意着“得财来家”,新的一年里家中会财源滚滚。从除夕12点后起的初一这天,不允许扫地、倒垃圾、泼水等活动,因为如果做了这些,会被认为把好运气破坏掉。按当地习俗,大年初一要吃甜酒汤粑,寓意团团圆圆,且不允许吃新鲜煮的东西,必须要吃大年三十晚没有吃完的东西,这样才算一年接一年,寓意每一年都能丰衣足食。

(二)二月二

二月二(即农历二月初二),这一天在中国很多的农村地区被称为“龙抬头”,人们准备开始新的一年的农耕劳作。在荔波布依族村寨,这一天也寓意着正式过完大年(即正月大年)了,很快也需要开始干农活了。尽管当地布依族有很多地方已经不正式过这个节庆了,但是一些人还保留了在这一天做香藤粑、吃香藤粑的习俗。尽管有一部分布依族人也会在清明节时候做香藤粑粑,“二月二”才是吃香藤粑粑的主要节庆,因而这一天也被人戏称为“香藤粑节”。香藤有独特的清香之味,布依话称“够闻骂”,意思是“狗屁藤”。

二月二这天前后,布依族妇女们会上山去取香藤,拿回家洗净后用力捶打。待枝条的树皮和根茎略分开时,再将香藤切碎、舂兑后放水泡香藤,把香藤的汁给泡出。接着用纱布将泡好的香藤过滤,使劲揉捏纱布包裹的香藤茎,将汁水积压出来另存。取汁后的香藤茎并不会直接扔掉,而是被摊开晒干,留待药用。取出的香藤水呈绿色,将糯米放入香藤水中浸泡后会被染成淡绿色,此后糯米和汁水会被一起打磨成糯米面,装入一个棉布袋子。人们将袋子悬挂,以充分滤去糯米面里多余的水份。待糯米面滤到半干,便被捏弄成圆块状,用微火油煎而成香藤粑粑。此时,香藤的香味已经与糯米充分的融合在一起了,吃起来既有糯米的糯软爽口又融合了香藤的清甜,口感比一般的糯米粑更绵香。有的地方在制作香藤粑粑的过程中,还会加入一种叫做棉花菜的植物,其作用是增加香藤粑粑的糍性。而在周围的水族地区,水族人比较喜欢正月十五的时候做香藤粑粑,因为他们认为正月十五这个时节的香藤弄出来的汁水是最好的,做出来的香藤粑粑最香甜。

(三)清明节

淇江流域的布依族过清明节的方式,基本与当地周围的汉族、水族相似,乃是以家族为单位来祭祖扫墓,当地人普遍称为“上坟”。清明节里,有两种食物在扫墓的过程里是必须的,一种是黄色糯米饭,还有一种被称为糌粑的糯米食。

黄色糯米饭,是用当地一种普遍称为“黄饭花”的植物来做。黄饭花,学名蜜蒙花,布依语称为“哇本”。在农历二、三月份开花的季节,当地人便将花连枝一起摘下,分小捆放好,放到干燥通风的地方晒干。待清明节这一天,先取水将晾晒的黄饭花煮开,待到水呈黄色之时便可取出花。糯米放入水中充分浸泡后,取出蒸制。这样制作的糯米饭呈黄色,当地人觉得这种糯米饭很香。在功效上,黄饭花也具有清肝明目的中药功效,主治目赤肿痛,多泪羞明。

糌粑(当地的布依语称“怒鞠”)的做法相对比较复杂了。首先要把花椒颗粒与糯米一并浸泡,借取花椒的味道。然后将二者混合打成米面。另有一种做法是直接将糯米打成米面以后再拌入花椒粉。总之,准备好的米面里,会混合拌上肥肉和瘦肉,有的还放上一些山药,加盐拌均后,放入甑子(一种木制蒸器)蒸制。蒸熟以后的糌粑呈糊状,需盛入碗中食用。热腾腾的糌粑混合了花椒、肉和山药的香味,口感极好。当地老人们说过去肉很少能够吃到,粮食也不多,用这样的方法做食物,相互借味,已经是非常好的食物了。

那为什么清明节一定要吃这两种食物呢?荔波当地老人们多只会含糊的表达“这是老人传下来的,清明节就得要吃黄糯饭和糌粑。”这正如大贯美惠在对阿伊努人和日本人的研究所总结的,人们:“遵从习俗,但未必意识到其行为及符号使用的意义”[8](P.4),这种食物与历史的记忆就这样在每一年的清明扫墓的过程中通过一代代人延续下来,流传至今。于是,在当地,一到清明节,空气中就弥漫着黄糯饭和糌粑香味,而这两种食物的气味与味道也就成为了布依族清明祭祖的记忆承载。

(四)四月八

荔波布依族不过“三月三”(农历三月初三)节日,他们认为这是广西壮族人的节日,这与贵州黔西南望谟地区的布依族对“三月三”的重视也不一样。

“四月八”也不是淇江河流域的所有的布依族都举办节庆,但是在这一天,大部分布依族人会让耕牛休息一天,不做农活。人们都要用枫树叶(布依语称“本美尤”)染糯米,做成黑色的糯米饭来给牛吃。而且让牛先吃了,人才可以吃。至于在这一天让牛吃黑色糯米饭的由来,老人们说是“牛耕地幸苦了,要感谢它,所以这一天要让牛休息,给牛吃糯米饭”。

当地流传着一个关于四月八牛和人的故事:“牛和人斗气说:‘为什么你们人可以吃饭,我们牛就要吃草啊?我们还干那么多的农活’,人就说:‘饭其实不好吃,我们吃的是不好的东西’。然后人用黑色的枫树叶染糯饭给牛吃,说你看我们吃的就是这个东西。人和牛便一起吃黑糯米饭,结果牛吃了以后说:‘这个米饭黑呼呼的,就像我们的大便一样,也不好吃的,原来人吃的就是这个东西啊’,从此以后牛就不再抱怨了,安安心心的耕地干活了”。这只是民间的一个无法考证的小故事,但从侧面表达了牛与人的关系、布依族人的生存智慧、生计观念,及其与稻田的关系。事实上,从中药的作用来说,枫树叶有预防与治疗拉肚子的功效,可以让耕牛在农耕的过程中不拉肚子,有力气干活。

在淇江河的上游,独山县和荔波县交界的阳凤地区,四月八这个节日特别隆重,而且要举行“牛打架”活动。根据老人们说,在这一天“牛打架”是个传统的:“每一年独山县和荔波县的牛都会打架,这一年如果荔波的牛打赢了独山的牛,那么就意味荔波今年的稻米价格贵,可以卖到好的价格;如果这一年是独山的牛打赢了,荔波的米价就会便宜”。可见这些节庆活动都是围绕着农耕、稻米而产生的,随之,关于稻田、稻米的观念也就深深地植根在了当地布依族人的认知中。

在当地,每一年到了这个时节,老人们都会给家里的小朋友们准备一个小的竹子提篮,里面除放上染好颜色的黑色糯米饭以外,还有黄色的、红色的糯米饭。这便是布依族的“五彩糯米饭”,其寓意着五谷丰登。在糯米饭上面还会再铺上几块腊肉,以及煎好的鸡蛋。孩子们拿着这样的小竹篮,便可以一整天地在山上玩耍。而在这一天,家里也会有很多的亲友来做客,谁家的客人多,谁家就最有面子。

(五)端午

农历五月中的端午节也是布依族传统的节庆。在过去,当地人会把端午节分为“小端午”和“大端午”:小端午在农历五月初五,大端午是在农历五月十五。现在大部分人都只过小端午节,但是已经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分小端午和大端午的具体由来了,只说是老人们这样流传下来的,当地人普遍过小端午,他们认为过了小端午再过一次大端午就重复了,也就习惯于只过小端午。粽子在布依族人的认知系统里是一种非常好的食物,家家户户都要包粽子,而且在这一天包好的粽子,在家族中间还会相互交换,你家送给我家,我家送给你家,形成礼节上的交换(当地风俗中,如果家中有人过世,三年内端午节是不允许包粽子的,端午节的粽子由亲戚们赠送)。在接下来的节气“六月六”里,有的人家也还会包些粽子。布依族包的粽子形式上有三角粽子、“背仔粽子”(一个大粽子带着一个小粽子)“枕头粽子”(四个角的粽子),当地人最喜欢的吃的是一种灰粽子,是用一种称为“哎热郁”的草本植物和晒干的糯稻秆一起焚烧取灰(这个灰有的也会用蕨菜来烧),然后将灰在糯米之中,做成灰糯米。大部分人家还会在其中加入肉、花椒和盐(有的还会放些红豆),一并包成粽子。通常,糯米食用太多,很容易咽食,而这样的灰粽子据说是吃了不会咽食。从功效上来看,加入植物的灰烬,可增加粽子的碱性,辅助消化作用,清热解毒、滋补身体。对于农户们来说,粽子不仅好吃,而且存放时间长,食用之既比较容易饱腹,且下地做农活时又比较容易携带;而加了稻草灰的灰粽子更好,能让人吃饱的同时顺气。

(六)六月六

传统上,“六月六”这一天是做酒曲(也称酒药,布依族话称“依劳”)的日子。尚酒的布依族家家户户都有酿水酒的习惯,而酒曲正是做米酒(或称盘酒)的关键原料。当地人说“六月六,龙晒谷”,这一天做的酒曲是最好的。妇女们在六月六前成群结对地带着柴刀、锄头等工具上山采集各种草药。这些草药品种少则十余种,多则三、四十种,包括枫树叶、天麻、艾草等。人们将草药带回家洗净后,会将这些植物切细并锤烂,再用包谷面、小麦面拌匀,捏成鸡蛋大小的球状,晾干。到六月六这一天,妇女们会把球状的酒曲拿出来晒,一起干活一起喝酒唱歌,嬉戏打闹特别好玩。当地的一位大妈就告诉我:“以前六月六也好玩呢,不像现在是布依族歌节,大家主要是做酒药,然后一起喝酒唱歌,喝醉了,就在稻草上面打滚,这一天肯定有人要醉酒的。

这几年随着区域间民族间的交流,从邻县独山的麻尾、上司和下司一带流传过来六月六回娘家看外婆外公的习俗,出嫁了的女儿在这天需要回娘家,给外婆送一盆甜米酒、鸭子、面条等,有的还要给外婆买新衣服。甜米酒,当地也称为甜酒,是六月六里重要的一种食物,也是女儿送过来很重要的一个礼物。甜米酒一般被认为有非常高的营养价值,用酒曲混合糯米发酵而成,酒糟和酒酿混合在一起,可以直接享用,具有清热解毒、补充营养的功效,比如在女人坐月子的时候必须要吃,来看新生婴儿客人来了,主人家都需要用甜米酒来煮鸡蛋和汤粑给客人吃,不然会认为没有礼俗。有趣的是当地人称这个传统是侗族人传来的,他们将独山的麻尾、上司和下司一带自称为“布董”或“布洞”的人称为侗族,但事实上这一带的人在民族身份上大多数也归属于布依族,口音与荔波布依族不太一样,所以同一个民族,在不同的地域,也存在着食物认知的不同,生活习惯也会有差异。因为这个习俗是孝敬老人,淇江河流域的布依族也就很乐意的接受了。随着当地旅游业的发展,六月六同时也演变成为了官方和民间共同的布依族歌节,现在做酒药的人少了,但回娘家和过布依族歌节的人越来越多。

(七)七月半

七月半是淇江河流域布依族最重要的一个节日,这一天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就是:“除了过年,就是七月半最热闹了”,当地布依族的七月半,一般会从农历的七月十三过到七月十五,也有的人家只过到七月十四这一天,七月半这一节庆要有重要的祭祖活动,同时也要给周围的野鬼供奉一些食物,让他们不来扰乱人间。在当地七月半还有一个风俗,这一天要给小孩子们买新衣服穿,像过年一般,老人们会说“如果这一天不给小孩买新衣服穿,小孩子就会发烧哭闹,不好在”,实质上认为会有鬼魂在干扰。因为七月半被认为是民间鬼节,官方政府并没有给这个节日更大的认同,但是在布依族地方民间的意义还是很重要的。

从农历的七月十三开始,村子里就开始用糯米做糯饭,做成红、黄、白几种颜色,在农历十三晚上就开始要祭祖,祭祖中鱼是很重要的食物(以前每家都会在自己的农田里养鱼,每到七月十三就会放水抓鱼,现在比较少养了),关于要用鱼做祭品还有一种说法,鱼是可以走水路的,可以把祭品送给祖先,所以在一些地方,鱼或者鸭子必须要有其中的一种,因为这两种祭品其中之一都能走水路,而水路也成为当地人的认为沟通阴阳两界的通道。

祭祖的过程中,糯饭、鱼或鸭、鸡,还会一些别的小菜,一般会在家里供奉的位置与过大年基本一致,寓意基本也一致,供奉一般持续到七月十四,烧香烧纸结束供奉,但是有的人家会一直祭祀到农历的七月十五才结束。

听当地老人说,过去的七月半是很热闹的节日,街上会有很多男男女女,大家在一起游方,唱歌,现在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热闹的氛围了,但是祭祖,祭祀神灵和鬼混的民间习俗一直不变,还在一直延续。

(八)小年节

小年节并不是淇江河流域所有的布依族村寨都过的节庆,只有河流中游的地莪地区和上游的甲良、阳凤地区的部分布依族村寨才过小年节,且这两个地区过小年的时间也略有不同。在地莪过的小年节,因吴姓家族过的比较多,也被称为吴家小年节;而在甲良、阳凤的小年节,因多为莫姓家族过,则被称为莫家小年节。小年节表现了部分布依族人的地方性节庆知识和地域性的民族认同。

吴家小年节,这个节庆在当地也并不是每一年都会过,一般得逢这一年中有闰月才会过吴家的小年节。吴家小年节一般是冬月(农历的十一月份)初一为小年的初一,农历的十月三十日即为小年节的年三十。相传在古代,吴家的先民要外出征战,害怕赶不回来家过年,所以大家就将大年提前过,于是就提前到了冬月初一过,而这一年正好是闰月年,之后吴家的子孙为了纪念祖先,也就开始过起了小年,且只有在每逢润月年的时候才会过。

莫家的小年节,则是每一年都过,且过节的范围比较广。因为过的村寨比较多,现在也称之为“布依族的小年节”。莫家小年过的是腊月年,腊月(农历十二月)初一是莫家小年的初一天,过节从年冬月三十开始过起,一般会过到年初五。关于莫家小年节的来历,和吴家的小年节来历的说法类似,相传莫家的祖先要帅兵出征打仗,估计赶不回来过正月大年,于是就提前一个月过大年,为了纪念祖先,莫家也就形成了过小年的习惯。

小年节和春节过法基本一样,一般也是从小年的三十开始准备起来,家家户户开始用糯米打糍粑(这是必须要做的一项工作),接着打豆腐、杀鸡、准备酒肉等,人口比较多且比较富裕的人家也会杀猪等来招待客人,小年三十到初一,也是需要祭祖的,祭祖的地方与过七月半的时候祭品摆放的位置是一样的,要供家里的祖先,供门外的野鬼,还有灶王、桥棒,三十夜还会放烟花鞭炮。年初一的早餐,当地布依族会食用甜酒粑粑,即把糯米面和好揉汤圆状,再用甜米酒来煮。当地人也称之为汤粑,这种没有馅的汤圆,预示着团团圆圆。

当代的小年节,除了家族的祭祖之外,也变成了当地布依族的一个特色节日。在这一天,不仅仅是一个家族团聚以共享祖先的历史记忆,而且也会邀请很多朋友来家中做客,一起分享节日食物,交流感情。随着民族文化的发展,近几年来,政府还会在这个布依族特色的节庆中给村民们发春联和灯笼,且为欢庆节日,还会组织一些小年节的活动,逐渐把小年节开始打造成为旅游的布依族小年节,发扬布依族民族文化。

三、结论

“中国传统营养学建基于食物为身体提供元气的日常性观察,不同的元气包含在不同的食物中,因此元气表现为不同的形式。”[2](P.183)在布依族饮食里,同样存在着“气”,其表现形式正在于顺应着“节气”、“吃糯米中气足”、“顺气”等概念,糯米是布依族人重要的食物,糯米也正是这种“气”的表现,在节庆中都要食用糯米的认同也是布依族其自我身份的例证。正如安德森总结的,“作为族群特征标志的地方性食物被有意识的食用,这些食用方式成为地方主义的有趣内容”[2](P.179)。

二月二香藤粑节,采用具有祛除风湿、强肌骨、舒筋活络、开胃消食之功效的香藤来做食物,可以让农户们在开春劳作之时强身健体,有力气干活;清明节,祭祀祖先,采用清肝明目的黄饭花来做食物,清明之后便要开始秧苗劳作,黄饭花可以祛风、凉血、润干,有利于人的体力恢复;四月八后,农耕开始,采用能够祛风止疼,治疗拉肚子的枫树叶来做食物,可以保护劳作过程中农人和牲口的体力;五月端午,采用碱性的糯草灰做食物,可以帮助人在大量食用糯米包成的粽子后消食,养阴除热;六月做酒曲,做甜米酒,用爽口的酒水来消解劳作人的辛苦,滋补营养。而香藤、黄饭花、枫树叶等植物的选择都是与布依族当地的自然生态密切相关的,对应着不同时节,食用相应时节里生长得最好的植物,充分利用其最佳药效。可以说,布依族人正是顺应着季节节律与农耕节奏的要求,利用所栖居的自然环境里的这些有药效的植物,形成特定的节气饮食,既是美味,也能调整农户与耕牛的体力。由此,布依族人能有效地完成当地一年的农耕劳作,进一步巩固了这样的节气饮食。纵观这几个节庆,淇江河流域的布依族人们在节庆中配合着植物的糯米正是布依族饮食文化的智慧的表现,利用特定时节的滋补食物配合糯米完成一种身体的调整与治疗,与当地的自然、生计有着密切的关系,节庆也为布依族人安排了一年的时间节律。

文思理(Sidney W.Mintz,亦译为西敏司)在分析地方菜肴时指出:“它们独特的风格同时结合某一特地地方的烹煮方式与出产的材料,甚至可能只有当地才产出的材料,这类食物与当地经济有密切关联”[14](P.85),布依族的节庆饮食反映了这一点。布依族人主要利用季节性的植物和糯米做节庆的饮食,实际上是当地稻作文化和山地文化相互结合产生的地方性知识,取大山里面的植物与农耕结合而生产出来的一整套饮食系统,是布依族人们智慧的结晶。同时它们有一整套包括植物识别、身体治疗、饮食调整和文化涵义等等的地方性知识逻辑,通过节庆以及节庆的食物,与周边的其他民族相区别,形成了布依族民族的自我认同。荔波布依族以“过不过节庆”,“吃不吃节庆里的食物”,“有没有节庆的食物”来与周围的汉族、水族、布依族、瑶族相互区别。重要的食物与烹饪,也就成为在自我和他者的区隔与表征的辩证过程中的一种隐喻[8](P.3),加深了自己的文化认同,借饮食而形成“自我”和“他者”的区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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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N.Anderson.Me,Myself,and the Others:Food as Social Marker[A]//E.N.Anderson.Everybody Eats:Understanding Food and Culture[M].NY: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5.

[4]Purnima Mankekar.India Shopping:Indian Grocery Stores and Transnational Configurations of Belonging[A]//James L.Watson and Melissa L.Caldwell eds.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Food and Eating:A Reader[C].MA:Blackwell Publishing,2005,pp.197-214.

[5]陈志明.迁徙、家乡与认同:文化比较视野下的海外华人研究[M].段颖,巫达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6]Richard R.Wilk.Real Belize Food:Building Local Identity in the Transnational Caribbean[J].American Anthropologist,1999,101(2):244-255.

[7]巫达.移民与族群饮食:以四川凉山地区彝汉两族为例[J].中国饮食文化,2012(2).

[8][美]大贯惠美子.作为自我的稻米:日本穿越时间的身份认同[M].石峰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

[9]杨筑慧.糯的神性与象征性探迹:以西南民族为例[J].中央民族大学学报(社会哲学科学版)2016(6).

[10]Tan Chee-Beng.Chinese Overseas:Migration,Food and Identity,华侨华人研究(11号),2014.

[11]Nir Avieli.Roasted Pigs and Bao Dumplings:Festive Food and Imagined Transnational Identity in Chinese-Vietnamese Festivals[J].Asia Pacific Viewpoint,2005,46(3):281-293.

[12]罗正副.物的民族志——基于糯食在布依族节庆生活中的考察[J].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9(6).

[13]莫祖强.布依族的传统节日[A]//荔波县政协文史委员会编.荔波布依族(上)[Z].北京:中国文化出版社,2011.

[14][美]西敏司.饮食人类学:漫话餐桌上的权利和影响力[M].林为正译.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2015.

注释:

[1]本文中所有布依语译音,均采用比较接近的汉语发音字来标注,但是实际布依语发音与汉字的发音还是有所区别。当地布依交流所用语言中存在汉话和布依话夹杂的现象。

[2]过端,即过水族的“端节”,相当于汉族的过年,在水族历法年底、岁首举行,大约在农历的8-10月;过卯,即过水族的传统节日“卯节”,根据水族历法来推,大约在农历7、8月。

[3]当地盛行一种叫“做桥”的仪式,仪式后会在卧室的门上放桥棒,旨在保佑小孩健康、家庭幸福。

[4]香藤又称为满山香、风藤子和下岭凤,为五味子科植物长梗南五味子的根或根皮。功效与作用:理气止痛;活血消肿;祛瘀通络。主治:胃痛;腹痛;风湿痹痛;痛经;月经不调;无名肿毒;跌打损伤。

[5]蜜蒙花,Buddlejaofficinalis Maxim,为醉鱼草科植物密蒙花的花蕾及花序;药性:味甜、性热;功效:祛风清热、润肝明目,退翳。

[6]山药,为薯蓣科植物薯蓣的根茎,Dioscorea opposite Thunb。药性:甘、平,归脾、肺、肾经;功效:养阴益气、补脾肺肾、固精止带。

[7]枫树叶,为金缕梅科植物枫香树,Liquidambar formosana Hance,以根、叶、果实(见路路通)及树脂(见枫香脂)入药。夏季采叶,全年采根。性味:根,苦,温;叶,苦,平。功效:根:祛风止痛;叶:祛风除湿,行气止痛。

[8]红色的糯米饭,当地现在多使用一种称为“品红”的化学染料来染色。

[9]糯稻根,为禾本科植物糯稻的根及根茎,Oryzsativea L.var.giutinosa Matsum,性味:味甜,性冷。功效:养阴除热,止汗。主治阴虚发热,自汗盗汗,口渴咽干,肝炎,丝虫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