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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酉阳县龙潭镇堰堤村调研日志  
  作者:严鹏  浏览次数:1105  发布时间:2007-12-17  文章来源:ccrs  
 

(一)

酉阳地处重庆市东南部,是一个集边、山、老、少、穷于一体的农业大县,面积有5173平方公里,人口73万余,县内有土家、苗、汉、白族等20个少数民族,全县人口中60%以上为少数民族。该县与三省八县(区)交界,东北与湖北省来凤县交界,东部与湖南龙山县接壤,东南面是重庆市的东南大门——秀山县,西南隔乌江与贵州省沿河县相邻,南与贵州印江、松桃接壤,北部是重庆市黔江区和彭水县。地势西高东低,大部分是山地。酉阳建县有二千多年历史,县城是八百年州府所在地,解放初期是地委行署所在地,文化底蕴比较深厚。酉阳人民有着光荣的斗争史,在中国近代史上,酉阳发生过两次震惊中外的“酉阳教案”,还出现了反抗满清统治的“光头和尚起义”。同时,酉阳又是一个革命老区,1934年贺龙、任弼时、关向应、王震、肖克等率领中国工农红军二、六军团在此会师,建立了南腰界革命根据地。由于历史的原因,解放前酉阳也是土匪活动比较猖獗的地区,历史电视剧《武陵山剿匪记》说的故事就发生在酉阳县境内乌江边上。

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凡以“龙潭”命名的地方,顾名思义,虎穴龙潭,卧虎藏龙之地,这几乎是中国人家喻户晓的道理。酉阳县龙潭镇也不例外。酉阳县龙潭镇位于渝东南边陲,是连接鄂、黔、湘、渝四省市的重要交通枢纽,距酉阳县城27公里,国道319线、渝怀铁路、渝长高速公路穿镇而过。全镇辖14个村2个社区,总人口58070人(城镇人口22000人),幅员面积258平方公里(城镇面积2平方公里),境内地势低平,史有渝东南米粮仓之称。龙潭镇始建于清雍正13年,历史悠久,地灵人杰。古建筑保存完好,文化底蕴深厚,是国务院命名的“中国历史文化名镇”,著名作家沈丛文描写过当地十八岁“女匪首”王幺妹的故事,著名剧作家田汉也曾在此留下一首“七绝”,作家丁玲也曾描写过此地古色古香的龙潭中学。中国工人运动的先驱和著名领袖赵世炎就诞生于此,也是刘仁、君陶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诞生地。党和国家领导人李鹏、杨汝岱、贺国强、费孝通、陈俊生、罗豪才先后到此视察调研。龙潭河注入酉水汇入沅江,是重要的水上通道,自雍正末年废除土司制度,取消“蛮不出洞、汉不入境”的禁令后,江浙、湖广、重庆等地客商纷纷云集龙潭古镇,运来大宗食盐、布匹等日用百货,运出桐油、茶、漆、朱砂、水银等特产。一时店铺林立,商号如云,江西、湖南等商人都建立了自己的会馆,具有“货龙潭”之称。抗战时期,龙潭成为大后方,一时涌入8万余人,有“小南京”的美誉。

至于堰堤村,除了知道与镇政府隔河相望,在河的东边,符合我的调查要求外,其余情况还不甚明了,一切待明日见分晓啦。

 

(二)

调研第一天有些累。

这是一个情况比较特殊的村。我的朋友——镇上分管宣传的领导把我带到镇广播站,让站长给堰堤村的党支部书记打电话,大约十分钟后支部书记来了,还扛着一大圈电视闭路线。朋友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原来支书是镇广播电视站的工作人员,平时基本上是全脱产从事镇里的广播电视闭路线的安装维护工作。在支书的带领下,朋友、站长和我来到村委主任的家里。给村主任说明了我的来意后,支书向我和村主任表示歉意,说手头上的工作比较忙,不能陪我进行调研,只有麻烦村长(大家还是习惯用村长的称呼)多费心诸如此类的客套话,然后三人就打道回府了。

看得出村主任有些不悦,但在镇领导面前没有明显表露出来,但在随后的谈话中他道出了其中的缘由。支书和村主任都姓陈,而且相隔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也没有什么过节和矛盾,但是支书平时都在镇上广播电视站工作,对于村上的大情小事都管得比较少,而村文书是新上任的一个中年妇女,所以,村里的很多事就落在村主任一个人头上。虽然有些不悦,但对我的到来,他还是表示十分欢迎,而且乐于给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在我们到来之前他正在帮邻居盖房,我表示特别不好意思,希望尽量少耽误他的时间,所以小拉一会儿家常后马上进入了正题。大约用了1.5小时的时间了解了全村的基本情况。

自解放开始,这村名就称为堰堤村,2004年并村时将新并进来的原龙东村的澄泉、洞坎两村合并进该村,村名依然叫堰堤村。并村以后人口增加到3000多,村里的地形呈长方形,面积大约有5平方公里,有七个村民小组,人口比较集中。说到村支两委,村主任似乎满腹委屈。“村里的党支部从五十年代就有的,现在有七个委员,只有一个书记没有副书记,团支部和妇联也没有,平时的工作主要是我一个人在做,书记是广播站全脱产的职工,上级开会嘛他麻不脱,憋到起开,别的事就基本上不闻不问了。村委会只有一个主任没有副职,委员也没有什么详细分工,就是各负责一个组,组长由我们指定,一年也就百多块钱,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也没人愿意干这个事了。“村里有什么村民自治组织吗?” “没有。”村主任不好意思地说,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不仅我们村没有,其它村也都没有这些组织”,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该县有一份办了五十多年的县党报,多年来从没有这个方面的报道。

了解完全村的情况后,村主任带我走访了两户人家,一户是男主人陈德清在本地的一个国营建材企业上班,属非农户口,而家中其它人全是农村户口,这种俗称半边户。家中两个儿子和儿媳者外出打工去了,留下三个孩子在家由两个老人带。由于儿子们在外打工没有挣到什么钱,所以房子依然是木房子,没有像村中其它人那样修建砖瓦房。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另一户受访的人家居然也是木房子,这似乎与他的身份不相符。

户主叫蒋正权,据介绍,他是上届村委会的主任,夫妇俩都当了近二十年的村干部。这是一个农村常见的由三间木房和两间偏屋组成的农家小户,中间是堂屋,蒋和其弟以堂屋中间为界,一人住半头。其家中的家具比其它农户的摆设讲究了许多,卧室在偏屋,地板是水泥地,看得出已经平整多年,地上被磨得干净的可以照出人影,床上盖着比较高档的被套,而且在床的正对面还挂了一面蓝色的玻璃,作为一个简单的梳妆台,房内有冰箱(这在当地比较少见),可知家庭应该属于比较殷实的。通过访谈才知道,家中只有三千金,一个在外地工作且已安家,一个在本地县城做生意,也已经在县城安家,老三今年大学刚毕业,考上了重庆市委组织部的选调生。家中仅两老守着老屋,所以他们没有再建造房屋的打算了。其中的一个话题让我沉思良久,据夫妇俩介绍,老三特别后悔报考自己所在县的选调生,理由是老家太穷,待遇较外面差,夫妇俩劝其想远些,想想自己的父母是在怎样的环境下把她培养出来的,想想那些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的境况。我没有遇到这位选调生,据说因为心情不爽的原因到外地散心去了。我不知道当今大学选调生都通过了哪些考试和测试,没有理由对其进行评论,但我想,对选调生的爱国爱党爱人民的教育和艰苦朴素思想的灌输应该放在比较重要的位置,毕竟,他们是党组织通过一定方式选出来作为今后党政机关的领导干部进行培养的。临走之时,老蒋请我帮忙打听他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湖北省农科院关于猪饲料的一则广告是否真实,他说他现在闲不住,想再饲养些肉猪。我真是服了这个当兵出身的农家大哥:艰苦朴素、勤劳终生。

 

(三)

今天走访了三户农户,收获颇丰,虽然辛苦却也乐在其中。

早上到堰堤的时候,村主任不在家,我顺便走访了他的邻居,也是他的堂弟陈德富一家。当天正是赶集的日子,由于陈德富家正在大路旁边,加之他家一直加工面条出售给过往的乡亲。所以,访谈之时那些过往的行人不免好奇丛生,打听是记者采访还是上面(乡亲们眼中的上面就是指县以上机关干部)来搞调查的,我向他们解释之后想不到他们还是挺热心地邀我去他们的家里做客,离开农村时间长了,这让我有一种久违的温情在胸中膨胀,诚实好客不过农村乡亲啊!

在胡帮美的家中,我听到了当今只有一个老共产党员才能说出的话: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担保,我说的都是真话。的确如此,当我问及家中存款之时,他和昨天访谈的蒋正权夫妇都向我透露了他们的实际情况,这让我既感激又钦佩。

晏胜淮是唯一谈论科学种田的一位受访户,也是当地唯一建有沼气池的农户。在访谈过程中,他无不骄傲地告诉我,当地一带在种田方面他是能手,没有人敢和他比亩产量。他是这一带学历最高的人——高中生,所以多年以前他当过村里的代课教师,虽然已年届花甲,可说起话来仍然逻辑严密思维清晰。但生活的磨难和岁月的沧桑让他感觉到人生的无奈,一生育有两女,大女儿本来在北京打工时有一个幸福的家,前夫病逝后再嫁,为了生计只好将两个小孩放在家中远到外地去打工。二女儿未婚之时即患上乳腺瘤,花去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如今除了没有粉刷的砖房外,徒空四壁。在访谈的过程中,不断有人来他的家里买农药,每来一个买药人,他都要详细地问别人庄稼长虫的具体情况,给别人对症下药,而且详尽地解说农药的用法。他说,买点农药既可以补贴家用又可以帮助乡亲搞好农业生产,一举两得。从他的神态中虽然看得出无奈但却没有悲观,这样的境况下他是那样的坚强和奋争,就是这个老农,让我一生都不会忘怀。

 

(四)

想不到今天的调研如此顺利,而且听到了许多真实的反映。

村主任去县城开会了。昨天他对受访的老胡说:您老人家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觉得有些奇怪,是否有什么暗示在其中?正好今天我可以撇开某些不利因素,自己找人了解一些情况,以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我按照村主任给我介绍的情况和所画地形图,找了另外两个小组的三户人访谈,果然多了一些闻所未闻的事!

在一户田姓老农家里,一开始对我的调研还抱有成见,不愿配合,凭着过去和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我知道肯定有东西可挖了,于是,我顺着他的说法提了一些问题。他抱怨说,现在的干部没几个好的了,上面的扶贫资金物资什么的都被村上的领导给占了,新农村建设中修路建渠这样的好事,也给在县里有靠山的村庄给占去了。我问清缘由后,对他的观点表示了部分的认同,然后告诉他新农村建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修条路,建个房,袋有钞票仓有粮这么简单,我将新农村建设的主要内容和未来展望给他和围观的群众作了一番现场讲解,渐渐地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结果当然是可想而知,对于我调研的问题他是有问必答。

在一彭姓农户家,我对农村妇女的认识有所改观。过去我一直认为农民的政治参与意识是不强的,农村妇女的政治参与意识就更低。但是,今天的访谈让我彻底推翻了自己原有的看法。彭妻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衣着服饰时尚而又大方得体,如果不是在其家中,不是听其介绍,你绝然不会知道她是一个地道的农家妇女。我们的开场白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开始的。

我走到他们聊天的堂屋里搭腔,作了一个自我介绍,称陈村长去县城开会,我自己下来找大家了解情况,如此可以了解到更真实的情况。大家客气地让座倒茶,然后彭妻话锋一转:哪个陈村长呀?我们不知道,是谁选的村长?当初选举的时候不让我们妇女参加,我们可不认他这个村长。然后有板有眼的介绍了当初选村主任时乡村干部如何排斥妇女,剥夺其选举权的过程。另一位妇女补充到:宪法都规定十六岁以上的就有选举权,他们凭什么剥夺我们女子家的选举权?如果重新公开选举,我敢保证90%的人不会选他们,有什么好事尽往自己的腰包里捞,县上给村里扶贫的两台电视机书记和村长一人占一台,说是给五保老人的,他们父母是五保老人吗?除了这些事外,她们还介绍了由于农村低保安排不合理,村里一百余人去镇政府去谈判的事情。我静静地听她们讲完这些,然后站在中间人的立场给她们作了一番分析,然后介绍自己所做之事就是在将来为国家解决这些问题积累资料。得到了她们的理解与支持,爽快地帮助我完成了调研任务。

走在调研的路上,我暗自好笑又有几分苦涩:其实农民的要求就这样简单,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只要有人听他们倾诉就满足了,对于国家的困难和政府工作的难度他们是理解和宽容的,要是我们的公仆真正多些公仆意识,走到群众中去,多做些解释工作,多听听群众的意见和呼声,把心摆正一些,把手放稳一些,就能够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我们的事业何愁不成?

 

(五)

每一天的调研都会有让人震撼的时刻。

向元玉的家庭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最贴切。儿子和儿媳外出打工,留下五十多岁的向元玉夫妇在家里照顾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和五岁的小孙女。走进他家的时候,夫妇俩在地里劳作,老奶奶在家里翻晒玉米,五岁的小孙女在祖奶奶的授意下跑去地里叫回了奶奶。在这样的人户走访,耽误了别人的时间心里很不是滋味,特别是临走之时他们企盼的眼神让人揪心。在路上我反复地自问,他们是如此地支持我的调研,可我的调研究竟能为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人们常说,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在访谈对象中,杨某就是一个心已死的人,因为家贫,老婆十多年前跟人跑了,两个孩子出去打工常年不回,自从老婆跑后他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没有再下过地,十几年下来已是四体不勤,面容枯槁,形瘦如柴。

 

 

(六)

今天完成了调研采集数据的任务。在村中行走了五天时间,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收获,每一天都展现着不同的农村人的故事版本,每一天都有让我感动的事情在发生。

杨秀华,一个高度近视的中年农民,戴着一幅1800度的眼镜,身体单薄,可为了送女儿读书,他坚持长年在附近做重体力劳动。爱人在外打工右手因工伤而留下终生残疾。女儿很自信地对我说,她现在成绩比较好,有信心考重点大学,其父言语中也透出因女儿而骄傲,因女儿而对生活充满信心,虽然家中除了仅能遮风避雨而未粉刷过的房子外几乎一无所有。这就是我所看到的贫穷而坚强的农民!

当我结束我的调研之时,曹家院子里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自告奋勇地用小船送我过河,她们天天都这样自己驾着小船来回上学,从小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从她们自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后记:

在调研中我得到了酉阳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张力、县委办石志明主任、县委研究室张成、县委宣传部的敖平富、龙潭镇政府杨再道、杨小静、杨秀峰、《酉阳报》编辑和县政府信息员、堰堤村的干部和那些村民的帮助,在此表示感谢。笔者对文字和观点负责,如言语有冒犯的地方,与所访谈人物无关。

 

(作者系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2006级政治社会学专业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