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阶层分化是当代中国政治生活中客观存在的重要现象, 对当代中国的利益整合产生了重要影响。因为从一定意义上说, 农民阶层分化的实质就是利益分化。分化后的农民各阶层虽还统称为“农民”, 具有“农”的身份, 具有一些共同的价值观、政治意识和心理, 但各阶层农民受社会关系、生活方式、职业习惯等因素的影响, 会产生相异的利益诉求。政府在进行政策制定和作出公共决策时, 必须对农民的各种利益要求进行整合。因此, 利益整合是政治过程的一个必要环节。客观地说, 当代中国农民阶层分化使利益整合更符合社情民意, 提高了利益整合的质量。

首先, 农民阶层分化提高了农民的利益表达意识和自觉性, 从而间接促进了利益整合。利益表达是利益整合的前提。公民踊跃进行利益表达, 阐明自己的利益要求和政策见解, 利益整合主体才能倾听到公民的呼声, 才能集中民智、反映民情。否则, 在政治冷漠状态下或在利益表达渠道梗塞的情况下, 利益整合主体不可能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 所谓多数人的意志也就成了一句空话。农民阶层分化加大了人们之间发生利益冲突的可能性, 利益矛盾和利益冲突的存在唤醒了“沉睡”的农民利益意识。在阶层分化过程中出现的新农民群体, 使现有群体受到某种威胁。不同群体之间就有可能产生某种利益关系的紧张。这种紧张关系可能存在于农民与其他群体之间, 也可能存在于农民内部各阶层之间。分化后各阶层农民常常主动向党和政府这些主要的利益整合主体表达自己的意愿, 真实地表达自己最满意、最关心和最希望解决的事。特别是当利益受到损害时, 农民积极向有关职能部门反映, 要求采取措施予以纠正, 而不是消极忍耐。

其次, 农民阶层分化催生了新的利益整合渠道。农民是很富于创造力的, 这已为中国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所证明。中国农民自己创造了许多利益整合新渠道, 如浙江温岭的民主恳谈会、“两票制”等。当然, 最为重要的是大量涉农类非营利组织的兴起, 它们在综合本行业、本地区农民利益的基础上, 成为各自所代表的一部分农民利益的代言人, 俨然是整合各阶层农民利益的新兴主体。俞可平的研究表明, 全国已经登记和未经登记的乡村两级的民间组织至少有300 余万个, 占全国民间组织总数的2 /3 以上。一个引人注目的事实是, 2003 年中国工会十四大将农民工加入工会写入大会报告后, 各地因地制宜地将农民工吸纳进工会组织, 农民工工会不断涌现。利益驱动是大量涉农类非营利组织兴起的主要动力。在当前农民阶层分化的情况下, 每个农民阶层都在审视自己并希望在政治体系中找到适当的位置。组织化的利益整合和表达易引起政府的重视, 能够尽快进入政府的政策议程。我国农民组织化程度历来很低, 就家庭和国家之间的组织, 特别是那些能够跳出亲属和邻里关系的组织来说, 现代中国在这方面的旧遗产少得可怜。在某种程度上, 农民家庭是离群孤立的, 一个个单独地站在国家权力机构面前。因此,大量涉农类非营利组织的兴起, 改变了农民“一袋马铃薯”( 马克思语) 或“一盘散沙”( 孙中山语) 的状况, 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农民在社会利益整合和表达中的不利地位。可以预言, 随着农民阶层分化的进一步推进, 表达和整合农民工利益的协会、工会, 表达和整合私营企业主利益的联谊会、联合会等还会进一步拓展。

当然, 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农民阶层分化对利益整合也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第一, 农民阶层分化增加了利益整合的难度。如前所述, 各个农民阶层都有自己的独特政治要求, 有些政治要求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比如, 乡村私营企业主阶层是改革的主要受益者, 希望社会稳定, 怕政策改变。而经济收入较低的农业劳动者阶层, 更多的关注社会公平, 希望国家政策以民主、温和的方式进行调整, 以改变自己目前的不利处境。如果每个阶层紧紧坚持自己的利益需求, 利益差别又过大, 往往使有效利益整合难以推进。因为即使这些相异甚至截然相反的利益需求能被带到决策者那里, 他们往往也无所适从, 把它们协调好、整合好绝非易事。

第二, 农民阶层分化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利益整合过程的非民主性。尽管从理论上说, 每个农民阶层都可以建立自己的组织维护自己的利益。事实上,每个阶层拥有的资源不尽相同。那些经济收入较高、受教育水平较高的阶层如私营企业主阶层建立组织维护自身利益的可能性较拥有资源较少的阶层如农业劳动者阶层更大。即使每个阶层都建立了自己的组织, 其对利益整合过程的影响力还是不同。因此,社会总体利益整合的结果往往有益于实力较大的阶层, 那些对利益整合过程影响力较弱的阶层的利益却有被忽视的危险。

同时, 各农民阶层是一个大的利益集团, 而集团均具有分利倾向, 即努力争取自己成员在社会总利益分配中的更多份额, 而不会关心社会总收益下降或公共损失。分利行为的零和特征使一些人的收益增加意味着另一些人受益的减少, 可能导致分配不公, 引起成员间的利益斗争和社会失控。这是中国农民阶层分化中应该警惕和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