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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病负担、结构性挑战与政策抉择——全球化图景下中国农村妇女的健康问题  
  作者:胡玉坤  浏览次数:995  发布时间:2008-04-25  文章来源:《人口与发展》2008年第2期  
   

    一、引言
    
    
在市场导向的改革与开放的双重变奏中,中国逐渐汇入了当今势不可挡的全球化进程。[1]始于上个世纪70年代末国门开启,全球化通过价格、市场、就业、人口迁徙、文化价值观等诸多转变,深刻影响到我国广袤疆域的各个角落,并导致了国家政策、市场力量和人们日常实践的根本性转变。史无前例的人口流动、迅猛发展的城市化、日益增多的非正规部门、逐渐市场化与私有化的医疗卫生部门以及不断削减的政府对健康、教育及其它社会项目的投资等等,殆无一不与中国融入全球体系息息相关。而上述政治经济巨变又莫不对农村个体与人口的健康产生社会性别化(gendered)的影响。 ( http://www.tecn.cn )
    
全球化对农村妇女健康的影响犹如一把双刃剑。伴随以往30年的改革开放历程,乡村约有两亿居民摆脱了绝对贫困,预期寿命随之延长,婴儿与孕产妇死亡率出现大幅下降。然而在物质日益丰裕的今天,中国区域、城乡、不同社会群体及两性之间的社会、经济、政治不平等日益凸显。各种社会不平等投射到国人健康状况和获取保健服务的不公平上,亦已成为不争的事实(China Development Research Foundation and UNDP2005Kaufman2005;王绍光,2003)。农村许多地方,人们不仅遭受传染病和慢性病的双重困扰,而且还受到营养不良、高婴儿和孕产妇死亡率、结核病、肝炎、肠道传染病甚至一些地方病的威胁。 ( http://www.tecn.cn )
    
中国绝大多数妇女系农村妇女,她们还是越来越多地方农业生产的主力军。中国乡村农业主劳力的女性化因全球化的冲击而前所未有地被凸显和放大了。留守乡野的“386199大军不仅承受着一家一户低报酬小规模小农经济的弊端,社区共同体式微的代价,还承受着市场失灵的困境乃至不平等政治经济发展的历史遗产(胡玉坤a)。留守妇女维系的农业女性化和外出务工妇女创造的南方经济奇迹,都不可能不给她们健康带来潜在和现实的负面影响。 ( http://www.tecn.cn )
    
撇开重男轻女对农村女童生存、健康与发展造成的严重挑战不说,种种证据表明,无论留守还是外出务工者,农村妇女面临着多重严峻的生理、心理和社会健康危机。如下文所述,除却男女不平等导致两性保健服务获取上的不公平而外,农村妇女的健康风险和脆弱性还因贫困、男性大量外出务工、乡村人口老化以及户内外的性别歧视与偏见等诸多原因而大为加剧。因此,我国城市妇女中不复存在抑或不甚普遍的一些健康问题在农村妇女中依旧突出,有的甚至触目惊心。 ( http://www.tecn.cn )
    
然而,农村妇女健康问题很少进入主流学界和政界的视野。研究健康问题的主流学人,在关注区域、城乡、社会阶层之间的健康不平等时,往往会遗忘男女两性之间的健康差距(比如王绍光20032005)。一如往昔,除了避孕节育和孕产妇健康外,人们很少认识到有必要对农村妇女健康进行特别的干预。而在探讨健康不平等的原因与对策时,他们也往往将目光主要投向卫生体系内部的缺失。例如,尽管王绍光(2003)高屋建瓴地把公共卫生领域同时出现政府失职和市场失灵归咎于对经济增长与市场的迷信等制度性因素,他并未阐述卫生部门的裂变是全球化场景下社会结构急剧转型的必然产物。一如主流学界,妇女研究界探讨妇女健康不公平根源的惯常思路,也往往围绕健康服务提供和利用上的社会性别差异。这种研究路径似乎暗含这样一种假设, 即纠正保健利用上的不公平就可改变两性健康状况上的差距。 ( http://www.tecn.cn )
    
然而,健康服务与产品的提供与利用终究不过是决定健康的一个重要环节而已(尽管是必不可少的重要环节)。像农村妇女这样弱势人群健康的保护和促进,归根到底是高度政治化的过程,而非仅仅是技术问题(胡玉坤b)。但就本人视野所及,迄今很少有人把农村妇女健康及其在保健上的脆弱性放在全球化的时代图景中予以考察的。关于全球化与妇女健康的关系,国内外已有一些零星的理论与实证研究(如刘伯红,2005),但专门涉及全球化与农村妇女健康的却少之又少。将这一庞大群体的健康状况放置在全球化体系下加以梳理,遂成为亟待补上的一课。 ( http://www.tecn.cn )
    
利用人口与卫生统计的量化数据,并结合一些个案研究的质性分析,本文旨在从社会性别视角考察全球化背景下农村妇女的主要疾病负担及未来政策抉择。享有健康是可持续人类发展至关重要的前提已成为全球共识。投资于农村妇女健康不单有利于亿万妇女自身发展,而且关乎家庭、社区乃至整个社会的福祉与发展。在举国上下致力于构建和谐社会、落实科学发展观之际,探寻增进农村妇女健康之道,也就变得份外迫切。 ( http://www.tecn.cn )
    
    
二、颇堪忧虑的健康风险与危机
    
    
由于数十年的社会发展与健康干预,我国农村妇女在健康方面取得了举世公认的进步。然而,伴随中国融入世界体系,全球化连同其霸权性的市场化、权力及话语,对包括农村妇女在内的弱势人群的健康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国政府早在上个世纪70年代就做出的“2000年人人享有卫生保健的承诺,似乎正与广大农村妇女尤其是农村贫困妇女渐行渐远。 ( http://www.tecn.cn )
    
农村妇女从摇篮到坟墓的健康状况同其家庭与社会地位密不可分。社会性别差异与不平等仅是农村两性健康状况与保健服务利用方面不公平的一个向度,因为农村妇女毕竟不是铁板一块的同质性群体。尤其是在方今全球化大潮中,社会性别不平等同区域、城乡、社会经济状况、年龄等各种权力关系纵横交织,难解难分。离开了对其它权力等级的剖析,也就无从解读农村妇女健康状况的多样性及其流变。 ( http://www.tecn.cn )
    
各种生物与社会因素往往对妇女整个生命周期的健康有累积性的影响。像其它许多发展中国家一样,解放以来我国主要从母婴保健和计划生育的角度关注妇女健康,她们整个生命周期的其它健康问题很少成为政策关切的焦点。不仅如此,对妇女生殖健康/计划生育需求的过分强调,还不可避免导致了对育龄妇之外其它妇女人群和生育节育之外其它健康问题的拒斥。正因为如此,即便是反映妇女特有健康问题的一些国际通用指标如孕产妇死亡率,充其量也只能描述复杂而矛盾的社会现实的部分情形。从世界范围来看,全球化浪潮不仅加剧了弱势人群的健康风险,而且使以前不存在(如艾滋病)或被漠视的(像对妇女的暴力)等诸多妇女健康浮出水面,并被建构为全人类共同直面的挑战。 ( http://www.tecn.cn )
    
鉴于上述各种原由,加上囿于篇幅,本文主要从以下三个方面勾勒农村妇女的疾病负担与健康挑战:城乡居民患病和主要疾病死因的社会性别差异,计划生育与妇幼保健主要指标以及农村妇女所面临的一些严峻健康危机。 ( http://www.tecn.cn )
    
(一)城乡居民患病和主要疾病死因的社会性别差异
    
健康状况上的社会性别差异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在西方发达国家,所有年龄段的男性都有较高的死亡率,而除了婴幼期之外,妇女则有较高的发病率(Anson and Sun2002)。从疾病谱和死因谱的变化来看,我国大体上也不例外。 ( http://www.tecn.cn )
    
根据199319982003年三次国家卫生服务调查(见表1和表2),入世后的2003年同1993年相比,调查地区城市男女的两周患病率和慢性病患病率均有所下降;与此形成对照的是,农村两性的两周患病率均呈上升之势,而慢性病患病率虽然有所下降,但下降的幅度比城市要小得多。比照两性的情形则会发现,无论两周还是慢性病患病率,城乡妇女的比例都高于城乡男性。妇女尤其是农村妇女对自己身心健康状况的评价低于男性得到了包括第二次妇女地位调查在内的其它一些实证研究的支持。 ( http://www.tecn.cn )
    
    
两周患病率和慢性病患病率是被访者自评的健康状况,反映了他/她们自己的主观感受。这两个主观指标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客观事实,表明妇女的实际患病人数比男性要多。这事实上也从两周就诊率和住院率这两个客观指标中得到了印证。从下面两个表格(表2-3)来可以看到,无论城乡,女性的两周患病率和住院率一直都高于男性。妇女消费的医疗服务较多可能缘于男女之间不同的健康问题与保健需求。 ( http://www.tecn.cn )
    
从城乡妇女的两相比较可以看到,城市妇女的住院率高于农村妇女。这可能说明受医疗保障较多的城市妇女有可能获得更多的医疗服务,而农村女性卫生服务的可及性则相对较差。而且,传媒商业性炒作的狂轰滥炸,城市妇女更有可能成为医疗化陷阱的受害者。而从两周就诊率来看,农村妇女19982003年的比例均高于城市妇女。对农村妇女来说,只要还能劳动和维持日常生活,她们往往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病或需要就医。即使存在保健服务,距离、交通、看病的机会成本、缺乏女性保健人员、医患之间的等级性关系及服务质量等等都会成为妇女寻求医疗保健的障碍。尤其是在自掏腰包支付医疗费用时,真正需要医疗服务的农村贫困妇女更有可能小病扛着,大病拖着。农村妇女的就诊率高于城市妇女和农村男性,可能折射出农村妇女确实遭遇到了较严重的健康问题。 ( http://www.tecn.cn )
    
    
其它一些实证研究也印证了女性健康状况较差的结论。例如,对河北省288村约1.5万人的调查表明(Anson and Sun, 2002),25-44岁育龄妇女的健康状况明显比同龄男性差,尤以45-59岁这个年龄段的妇女最为显着。也就是说在生命周期生产与再生产盛年期的农村妇女在享有健康处于劣势。有许多研究则显示,老年妇女失能、残疾和带病存活的时间比男性严重。老年妇女的健康状况因丈夫死亡或残疾而雪上加霜。譬如,姚洋等人对农户大病情况的研究表明,最需要关注的弱势群体是低收入组55岁以上的老年妇女。由于她们在户内健康资源分配中处于极为不利地位,即使患了大病也不能得到有效的治疗。 ( http://www.tecn.cn )
    2003-2004
年笔者在内蒙国贫县的一个贫困村生活了半载,村妇的诸多身心困扰不时映入眼帘。因孩提时代就参加集体劳动,年轻时又作为铁姑娘从事过大量接近生理极限的劳动,一些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其腰酸背痛由来已久,有记忆以来似乎就如影随形。一些人常年依赖止疼片来缓解疼痛。一些风烛残年的老年妇女操劳一生,大多病魔缠身。拿村里妇女常说的一句话来说,农忙时节妇女们忙得都顾不上生病,但只要一到农闲立马就有很多人病倒。尤其在男子缺位的家庭,留守妇女一身多任,挑起了大梁。艰辛疲惫、超负荷劳作几乎是日常生活的常态;紧张、担心、焦虑、无奈更超乎人们的想象。有人告诉我农忙时节累得做梦都在哭。在云南和四川的穷乡僻壤里,笔者也目睹过类似甚至更令人心酸的情形(胡玉坤a)。村妇们心力交瘁的身影常定格在我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假如说这是悲剧的话,那么这种的悲剧在广大农村可谓俯拾皆是。 ( http://www.tecn.cn )
    
对疾病谱和死因谱的分析是我们理解妇女主要疾病负担另一重要途径。从表5的患病病种来看,2000年妇女疾病死因中排在前五位的分别是呼吸系病、脑血管病、恶性肿瘤、心脏病及损伤与中毒,分别占25.18%18.93%15.12%13.39% 9.01%,2005年,虽然五者的排位依旧,但所占的比重均有所下降,分别为16.93%14.38%11.80%8.56%5.54%。妇女中下降最快的是作为第一位死因的呼吸系疾病。这同生活环境尤其是居住条件的改善有关。但从2005年农村男女疾病死因的比较来看,即便男性吸烟者比女性更多,呼吸系疾病在农村女性死因中仍居首位。农村地区主要是由妇女做饭,通风设备又较差,加上吸二手烟等原因,哮喘等呼吸道问题在妇女中一直较为普遍。 ( http://www.tecn.cn )
    
    
再从城乡妇女疾病死因的病种来看,城市妇女排在前五位的分别是脑血管病、心脏病、恶性肿瘤、呼吸系病以及损伤和中毒,分别占21.82%20.09%18.36%12.83%6.89%。农村同样是这五个病种,而百分比高低的排序分别是呼吸系病(16.93)、脑血管病(14.38%)、恶性肿瘤(11.80)、心脏病(8.56)及损伤和中毒(5.54)。可见,农村妇女的常见病与多发病中,感染性疾病如呼吸系和消化系疾病等同生活环境、卫生条件、生活习惯有密切关系的疾病仍占重要位置。与此同时,一些慢性疾病如脑血管病和恶性肿瘤的患病率也在明显增加。上述事实说明,大多数农村妇女已度过了第一次健康革命,即摆脱了传染病的侵扰,现在又面临征服非传染病和慢性病的第二次健康革命 ( http://www.tecn.cn )
    
    
(二)计划生育/妇幼保健指标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计划生育与妇幼保健指标出现了喜忧参半的变化。全球化过程在这个方面造成的最大影响表现在区域、城乡和不同社会群体在这些指标的显着差异上面。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医疗卫生的市场化使农村妇女尤其是边远地区的贫困妇女难以获得产前检查、产后访视、住院分娩以及妇科检查与治疗等基本保健服务(Bogg, 2002Fang, 2004Kaufman and Fang, 2002)。作为生育载体,农村妇女因妊娠和生育而患病和死亡的风险因而比城市妇女大得多。 ( http://www.tecn.cn )
    
1)避孕节育率
    
上个世纪70年代开始推行的晚婚、晚育、少生加间隔的计划生育政策加速了生育转变。我国总和生育率从1970年的5.81个骤然下降为1981年的2.61个。进入80年代后,这种转变出现了波动,但总的趋势还是在下降,到90年代已接近生育替代水平(朱楚珠等199729)。计划生育因降低了妊娠和生孩子的风险而大为改善妇女尤其是农村妇女的生殖健康。 ( http://www.tecn.cn )
    
然而,由于妇女尤其是农村妇女在性和生殖的决策方面处于劣势地位,大多数现代避孕节育方法连同其副作用、风险和后遗症一直主要是由妇女来承担的。2006年我国已婚育龄妇女的综合避孕率为84.6%(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2007)。根据官方统计,自1976年以来每年有将近2000万左右节育手术,其中包括取环、放环、结扎和人工流产等。曾几何时,农村的计划生育近乎一刀切地强制推行一胎环二胎扎的避孕方法,几乎没有提供有关避孕选择的咨询或服务,更别说以往计划生育工作中侵犯人权的种种做法。据2004年全国计划生育统计, 我国各种避孕方法的使用按百分比高低排序依次为:宫内节育器(49.79)、女性绝育(34.62)、男性绝育(7.39)、避孕套(5.72)、口服及注射避孕药(1.69)、皮下埋植 (0.36)、外用药(0.26)及其它(0.17)(国家统计局人口和就业统计司编2005292)。可见,女性避孕方法尤其是宫内节育器和女性绝育这两种长效措施仍占主导地位,而男性避孕方法(男性绝育和避孕套)的现用率还相对较低。尽管近年来采用避孕套的比例有所上升,但男性绝育术的现用率呈逐年下降趋势,而且使用者的绝对人数也在逐年下滑(刘云嵘,2007117-118)。 ( http://www.tecn.cn )
    
2)孕产妇死亡率
    
中国区域、城乡和不同妇女群体之间健康差距的最突出例子莫过于孕产妇死亡率了。除少数特例外,农村绝大多数妇女都要结婚生孩子,但由于贫困、农村缺乏保健设施和医护人员、保健费用过高等诸多原因,农村妇女尤其是边远地区贫困妇女作为生育载体的风险要比城里人高得多。跨入20世纪90年代以来,无论农村还是城市的孕产妇死亡率都在下降,但到2005年农村依旧是城市的2.1倍(见表5)。我国10万个活产中孕产妇死亡最低的四个省市——上海(10.8/10万)、天津(12.2/10万)、浙江(14.4/10万)和北京(18/10万)——已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而最高的四个省份——贵州(95.4)、青海(114.5)、新疆(123.7)和西藏(310.4)依然高得触目惊心(卫生部编,2005195)。其中最低的上海和最高的西藏几乎相差29倍之遥,存在着无比讽刺的差距。而且,城市死亡的孕产妇也主要发生在流动妇女当中(Zhan2002)。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折射了中国当下令人瞠目的社会与经济发展鸿沟。 ( http://www.tecn.cn )
    
    
贫困、文化程度低下、缺乏基本的妇幼保健服务、自孩提时代就缺乏营养和保健等是农村贫困地区孕产妇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几个主要原因。就目前采取的措施来看,我们进一步降低农村孕产妇死亡的空间似乎已经很小了。倘使按目前的速度推进,要想达到《妇女发展纲要(2006-2010)》提出的2010年达到39.75/10万的目标似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这一现象反衬出的问题颇值得人们深思。从理论上讲,对于像农村贫困地区孕产妇死亡率居高不下之类的健康挑战,我们并不是不知道其根源,也不是缺乏应对手段,其关键还在于我们依旧缺乏强有力的承诺和行动。 ( http://www.tecn.cn )
    
3)其它孕产妇保健指标
    
产前检查率、产后访视率、住院分娩率等其它孕产妇保健指标在区域、城乡和不同社会群体之间也表现出异常显著的差异。比如就住院分娩率来说,北京、天津、上海和浙江都在99%以上,而一些贫困落后地区则远远落在后面,西藏仅29.8%,贵州为38.9%,云南是60.1%(卫生部,2006)。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2004年进行的调查也显示,农村调查地区32%的婴儿是在家出生的,其中西部高达41.6%,中部为25.2%,东部为17.9% (韩俊,2006:84)Zhan (2002)对上海当地居民和外来打工孕产妇健康服务利用和妊娠结果的研究也揭示了两者之间显着的差异。该研究表明,各种社会经济及其它结构性因素妨碍了外来打工者产前检查次数、检查项目以及住院分娩等,从而导致了后者较高的生育风险和妊娠结果,包括低体重儿、早产、围产死亡等。 ( http://www.tecn.cn )
    
4)平均期望寿命
    
伴随生活水平逐渐提高,城乡地区的期望寿命也在增加。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资料显示,中国人均期望寿命为71.4岁。由于城乡生活环境、水平与生活方式的不同,城镇居民的人均期望寿命75.21岁,农村居民为69.55岁,前者比后者高出5岁多。尽管缺乏确切的数据,但城乡妇女之间的差距可以肯定也有这么悬殊。尽管妇女期望寿命较男性高,但在19752007年的30多年间才增加了7.9岁,明显滞后于我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和收入的显著增长。 ( http://www.tecn.cn )
    
    
上述指标从健康维度反映了我国区域、城乡及不同社会群体之间不平衡的社会经济发展。官方公布的量化指标尤其是负面指标往往相对保守,有的恐怕只能反映严峻问题的部分情形。其中即便是分城乡的一些聚合性指标,通常也难以反映农村最贫弱的妇女群体的状况。更何况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之下,妇女整个生命周期的许多健康问题并不是几个传统指标就可以量度的。故此,下文还将阐述在全球重构的情境中浮出水面进入了学者和政策者视野并对农村妇女健康与发展有严重后果的几个大众健康问题。 ( http://www.tecn.cn )
    
(三)农村妇女遭遇的健康危机
    
许多严峻的大众健康问题在农村妇女身上表现得尤其突出,下面仅罗列几项。
    
1)艾滋病危机
    
艾滋病是在势不可挡的当代全球化风潮、在中国改革启动后急速的社会转型过程中传入、传播并加剧蔓延的。根据国务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和联合国艾滋病中国专题组发布的《中国艾滋病防治联合评估报告(2007)》,截止到2007年底,中国现存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病人约70万人(55-85万之间),其中艾滋病病人约8.5万人,当年新发感染者5万(20071)。目前我国艾滋病疫情正处于由吸毒者、商业性工作者、同性恋男性等高危人群向低风险或无风险的一般人群大规模扩散的临界历史关口,其中70%的感染者/患者是农村人口。 ( http://www.tecn.cn )
    2007
年《报告》还估计,现存70万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病人中,经异性性接触感染的已达到40.6%。伴随异性性接触传播日益走向前台,妇女的易感性和脆弱性就愈加凸显出来了。像全球趋势一样,中国艾滋病动态变化的一个惊人现象是感染者中男女比例的急剧变化。据国务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和联合国艾滋病中国专题组2004年发布的报告,我国报告的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中,女性的比例从1998年的15.3%上升到20049月底的39%(见表9)。截止到200710月底,全国累计报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中,男性占71.3%,女性占28.7%;艾滋病病人中男性占60.6,女性占39.4%20076)。这一切昭示着艾滋病病毒/艾滋病对妇女尤其是农村妇女的巨大威胁。且不说以农村女性为主体的卖淫和卖血妇女首当其冲遭受侵害的事实,不安全或强制性的性活动、贫困、早婚、对妇女的暴力、对性问题的沉默以及对自己的身体、性健康以及艾滋病的无知等等,也都有可能使许多农村妇女毫无防范地面临丈夫/男友带回的风险(胡玉坤b[2] ( http://www.tecn.cn )
    
    
2)生殖健康问题
    
除艾滋病之外,非意愿妊娠、不安全人工流产、由妊娠与生孩子引起的病残与死亡、贫困边缘山区的避孕节育问题、生殖道感染、性传播疾病等等都是严重困扰农村妇女身心的生殖健康问题。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世界银行就指出,中国妇女1/3的疾病负担主要是因为生殖健康方面的疾病引起(世界银行,1993)。据《2006年全国人口和计划生育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调查前的6个月内至少有过一种生殖道感染症状的育龄妇女比例为34.1%,其中农业户口的妇女为38.0%,非农业户口的为24.0%(国家人口和计划生育委员会,2007)。另据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20075月发布的《<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01-2010>实施情况中期评估报告》,局部地区的调查结果表明,农村妇女生殖道感染和性传播疾病的患病率在40%-65%之间,明显高于城市,已成为常见的妇科疾病(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2007)。生殖道感染往往会招致并发症而反复发作,久治不愈。无数农村妇女因这一难言之隐而倍受折磨。 ( http://www.tecn.cn )
    
经济改革和国门开启以来,上个世纪60年代中国已宣告成功消灭了的各种性病卷土重来,并泛滥成灾。1980年据报道全国只有48例性传播疾病,但1985年到1989年的年增长率达到了三位数,平均为121.2%1989-1997年缓慢上升,年增长率为15.2%1985年总计5838例,2000年为859,040例(Yang, 2004)。2006年在全国27种甲、乙类法定报告传染病的发病率居前五位:病毒性肝炎、肺结核、痢疾、梅毒和淋病(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a)。2005年当年女性性病的报告例数为为32.5万(国务院妇女儿童工作委员会200725),但实际数目肯定比报告要多得多,而以农村女性为主体的迁徙流动者又成了重灾区。 ( http://www.tecn.cn )
    
3)职业健康与安全问题
    
农村妇女尤其是留守妇女承担起了大量甚至全部农活,为家庭经济付出的100%努力。新的劳动负担也带来新的健康风险,尤其是农药的危害、意外损伤等。职业危害在打工族中更为突出。外出打工的妇女主要从贫困省份流向城市/富裕地区的低端行业和部门,主要集中在诸如纺织、橡胶、制鞋、化工、陶瓷、铸造、玩具、电子产品等私有的制造业部门或者具色情性质的娱乐、洗浴、发廊、餐饮、旅馆等服务性行业,从事城里人和当地人不愿意做的苦活、累活和脏活。无论在乡镇企业还是南方出口加工区就业,她们往往集中在劳动密集型的小规模企业,不仅设备陈旧,工艺落后,而且作业环境差。许多女工长期在有毒有害物质的环境中作业,深受尘、毒、噪音严重超标的职业危害(参见谭深,2004)。一些企业还存在严重的事故隐患,工伤、急性中毒、爆炸、火灾等威胁女工健康与生命的事件不绝如缕,不时见诸报端。由于缺乏促进和保护健康的社会服务,加上非正规部门没有工会组织,加班加点超工劳作现象、缺少或完全没有劳动防护、工作场所的性骚扰等等侵害妇女权益的事件也层出不穷。我国傲人经济成就背后隐藏着无数打工妹的辛酸苦辣乃至健康与生命的代价。 ( http://www.tecn.cn )
    
由于获取经济机会与资源的不平等,游走在农村和城市边缘处的流动女性在城乡劳动力市场面临着双重乃至多重的弱势地位。她们不仅收入低、福利差,而且缺乏就业保护和社会保障,极易落入贫困状态。而且,打工者往往更有可能生活在吸毒、暴力、强奸、卖淫及多重伴侣发生频率较高的贫困社区。再加上男女之间社会经济地位的落差,对妇女的经济剥削往往变成对妇女的性剥削。无收入或低收入的妇女易于沦入商业化性服务,或陷入长期或短期的性关系以维系其基本的需要。男女之间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使性工作者难以控制其性活动并保护自己免受非意愿妊娠和性病的侵害,因而成为感染性传播疾病特别是艾滋病的高危人群。 ( http://www.tecn.cn )
    
4)暴力的威胁
    
因社会流动增多,竞争压力增大,思想观念变化,维权意识增强,加上国际社会的推动,对妇女的暴力尤其是家庭暴力问题开始展露在公众的眼底。许多研究揭示,无论滞留农村还是迁徙出来,农村女孩和妇女在整个生命周期都面临身体、心理及性方面公开或隐蔽的暴力风险。由于积淀了数千年的男尊女卑思想在农村仍有相当大的市场,这一严重大众健康问题对农村妇女的生活、健康及发展的负面影响恐怕比城市妇女要大。据2000年进行的第二次妇女地位调查,24.2%的妇女遭受过配偶的身体暴力,比男性高8.6个百分点。农村挨过配偶打的妇女占25.7%,比男性高9.2个百分点(国家统计局人口和社会科技统计司200497)。一些小型经验研究也显示了农村地区较高的暴力发生率。我国拐卖农村妇女的现象一直屡禁不绝,出生性别比的长期普遍攀升无疑预示着拐卖妇女的犯罪活动还将持续加剧。被曝光的这些数字终究只是冰山一角,它们充其量只不过反映了妇女持续受难过程的一个终端[3]。对妇女暴力的普遍存在与和谐社会的建构显然是背道而驰的。 ( http://www.tecn.cn )
    
5)心理/精神疾患
    
因其敏感性及其连带的污名,再加上检测制度的匮乏,中国城乡心理/精神问题病患者的确切人数不得而知。以自杀来说,虽然自杀是变化急速的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的一个大众健康问题,但据世界卫生组织报道,中国是世界上唯一自杀女性超过男性的国度。中国女性自杀率比男性高的主要原因在于农村妇女的自杀率相对较高,其中成年已婚农村妇女尤其是15-24岁青年妇女自杀风险最大。在西方国家,离异、独居或有心理障碍是自杀的主要风险。而在我国农村,社会地位低下、无法应对激烈社会变革下的双重负担、户内冲突、人际关系紧张、家庭暴力、对农村生活的厌倦、易于获得农药等等,都给妇女的精神健康带来巨大压力,造成抑郁、焦虑、绝望、悲观厌世,乃至自寻短见。 ( http://www.tecn.cn )
    
上文主要还是从健康意味着身体没有病的狭隘角度审视的;若以更宽泛的三维健康概念来度量,为数庞大的农村妇女的健康与发展状况就更不容乐观了。这一幕幕社会性别化的乡村疾病负担和公共卫生挑战,颇类似于被全球化裹挟的其它发展中国家观察到的情形,因而具有普遍的相关性。凡此种种或多或少都可归入全球化过程引致的地方性后果。长此以往,其后果可想而知。这么些农村妇女健康问题的赫然存在,无疑是对我们十多年来一直津津乐道的男女平等基本国策的绝大讽刺,这亦与我们当下和谐社会的建构何等格格不入! ( http://www.tecn.cn )
    
    
三、全球化图景下前所未有的结构性挑战
    
    
尽管全球化有不容置疑的益处,但大部分农村妇女并未充分享受到经济发展水涨船高的好处却是无法拒绝的事实。众所周知,当我国融入全球体系后,由城乡二元体制塑就的农村居民在制度上的先天缺失并未得到根本改变。全球化引致的区域、城乡、社会群体及两性之间的巨大差异,还进一步加剧了各个弱势人群的脆弱性。各种在场与缺场的、远距离与近在眼前的全球化势力交织在一起,使农村妇女的边缘性深深地嵌入整个农民群体的进一步边缘化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农村妇女目前面临的诸多健康挑战是全球化背景下中国发展模式的伴生现象,追根寻源可以归结于区域、城乡、社会群体及两性之间更深层次的不公平和不平等。 ( http://www.tecn.cn )
    
在下文中,我们将从宏观视野对全球化过程引致的结构性变化做一简要梳理。像其它社会主义国家一样,自解放后到改革前,对健康、教育等社会福利的投资一直是中国社会发展的优先关注目标。各地农村逐渐建立起了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网、赤脚医生队伍和合作医疗制度,即三位一体的农村初级卫生医疗体制。即便在文革期间,毛泽东主席在1965年还明确发出了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指示(高强,2005)。那时候预防性的健康服务与健康教育倍受关注。以消灭四害为主要内容的爱国卫生运动连绵不断;倡导洗手、免疫接种、做产前检查及搞好环境卫生等内容的健康教育也家喻户晓。到1980年,全国仍有约90%的行政村实行了合作医疗制度,形成了集预防、医疗、保健功能于一身的三级卫生服务网络,基本上实现了小病不出村、大病不出乡的目标(王绍光,2003)。合作医疗以其成本低、覆盖面广、扎根社区、非专业化、技术要求不高及文化上适宜等诸多优势,使大多数农村居民享有公平而费用低廉的医疗保健,从而大大提高了医疗卫生服务的公平性和可及性。 ( http://www.tecn.cn )
    
尽管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县乡村三级医疗卫生网络对于保障农村男女的健康发挥了积极的作用。那个年代农村妇女保健的重点主要放在妊娠和分娩期间的健康问题上。由于各种大众健康干预,特别是妇幼卫生、计划生育和安全分娩服务的提供,再加上国家提高妇女经济参与和识字水平的种种努力,农村妇女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在物质极度匮乏的情形下取得了显着进步。1978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前苏联阿拉木图发起“2000年人人享有初级保健运动时,将中国的合作医疗树为典范。中国农村初级卫生医疗体系因而享誉全球,并引起了国际上的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