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的美国发展经济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刘易斯在“二元经济结构”理论中,曾经作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城市现代化部门与农村传统部门的收入差距是“陡峭的海岸”,而不是“平缓的沙滩”。这种“陡峭”的程度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城乡差别”。我国的社会经济结构是典型的城乡二元经济结构“, 城乡差别”的“陡峭”,远远超出人们的心理预期。为此,我们有必要从社会、经济及政策等方面寻求原因。只有这样,才能激发全社会对于统筹城乡发展的紧迫感。

一、我国“城乡差别”的“陡峭”程度

(一) 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持续扩大

1985 年城乡居民收入比为1. 95∶1 ,1988 年为2. 05∶1 ,1995年达到2. 47∶1 , 2000 年～ 2004 年分别升为2. 79∶1、2. 90∶1、3. 11∶1、3. 23∶1、3. 21∶1。改革开放20 多年来,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总体呈扩大趋势。2003 年,城镇居民储蓄存款余额为85 ,439. 9 亿元,占储蓄总额的82. 5 % ,农民储蓄存款余额为18 ,177. 7 亿元,仅占储蓄总额的17. 5 %。如果按农村人口占全国人口60 %计算,城市人均储蓄存款余额是农村人均储蓄存款余额的9 倍多。如果再进行深层次分析,考虑“黑色收入”、“灰色收入”等因素,城乡居民经济收入和储蓄存款余额“实际差距”更大。

(二) 城乡居民消费水平和生活质量差距扩大

农民可支配收入较低,抑制了农民的消费水平和生活质量的提高。目前占全国人口60 %的乡村人口社会消费品零售额仅占全国社会消费品零售额的36 % ,城市人口人均社会消费品零售额是农村人口人均社会消费品零售额的2. 67倍。在20 世纪80 年代末期,城乡居民恩格尔系数曾经非常接近,1989 年城乡居民恩格尔系数分别为54. 5 和54. 8 ,到2004 年变为37. 7 和47. 2。15 年来农村居民恩格尔系数仅下降7. 6 个百分点,城市居民恩格尔系数则下降16. 8 个百分点,这表明农民消费水平和生活质量不仅提高得十分缓慢,而且与城镇居民消费水平和生活质量差距拉大。

(三) 城乡居民受教育程度差距扩大

目前在农村人口中,初中和初中以上文化程度人口仅占39. 1 %,而城市人口初中和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占65. 4 %。近年来教育资源在城乡之间分布的严重不平衡,导致农村与城市相比青少年受教育的程度,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差距都在不断扩大。

(四) 城乡居民医疗服务差距很大

农民人均卫生费用仅为城市居民的1P4。农村医疗条件差,有些农村甚至连基本的医疗条件都没有。医疗资源相对集中在城市,农民必须到城市才能就医,又要支出交通、食宿等费用,在整个社会普遍“看不起病”的情况下,农民只能是“有病装着没病”了。

以上数据只反映了城乡之间的“名义差别”,如果再把城市居民所享受的、对农村居民来说可望而不可及的实物补贴,如公费医疗、国家对中小学财政补贴、养老金保障、失业保险、最低生活救济等计算在内,城乡之间的“实际差别”将更大。而且,如果按目前的发展态势,这种“差别”本身必然会造成更大的差距。居民的经济收入决定其消费水平、生活质量(包括医疗) 、资本积累(银行储蓄、拥有的其他生产要素) 、受教育程度、价值取向的变化甚至在社会中所处的地位,而这一切又反过来影响居民的经济收入。可以说,“城乡差别”的根本在于农民的经济收入低于城市居民的经济收入。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农民的经济收入问题“, 城乡差别”将呈现日益扩大的趋势。

“城乡差别”日趋扩大,已成为制约我国社会经济全面发展的关键性问题,这一问题的解决事关小康社会宏伟目标的实现,事关国民经济持续快速健康发展。更令人忧虑的是“城乡差别”日趋扩大也势必成为社会不稳定的诱发因素。

二、“城乡差别”日趋扩大的社会经济与政策根源

(一) 农业的弱质低效产业特性是产生“城乡差别”的经济根源

农业的弱质低效产业特性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农业本身固有的,这不仅是在我国,即便是在一些发达国家也是如此。具体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农村与城市相比远离现代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任何社会发展都追求工业化、城市化,工业化、城市化成果———科技发展、生产力水平提高、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提高以及生活方式与观念变化都是从城市向农村辐射,这就使得农村发展在各个方面滞后于城市。

第二,农业的投入产出效率大大低于工业的投入产出效率,单纯市场经济机制作用只能使资源流向工业,远离农业。资源配置的弱势地位又导致农业投入产出效率进一步低于工业的投入产出效率。

第三,农民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在以农业为主导的传统社会,农业是社会的主要产业,农村是社会的主要区域,农民是社会的主体成员,“士农工商”,农民的地位仅次于官员。在现代化进程中,社会逐渐以城市市民为社会主体,以城市为社会中心,农民随之处于所有社会成员的从属地位,成为整个社会的弱势群体。

第四,农业产品特别是粮食属于典型的缺乏价格弹性的商品,在单纯的市场机制作用下,如果国家不实行农产品价格保护政策,农产品就是增产也难以增收。农业固有的弱质低效产业特性,是农业生产力水平低下、农村经济落后、农民生活贫穷、产生城乡差别的自身的根源。也就是说,在现代化进程中,如果仅仅依靠市场机制的作用,产生城乡差别是必然的。以工业化为产业基础,以城市为区域基础,以城市市民为主体的现代社会(在单纯的市场机制作用下,国家没有任何干预) ,是城乡差别产生的客观社会经济基础。

(二)“三把剪刀一条鸿沟”是我国“城乡差别”扩大的政策性根源

在我国现代化进程中,国家实行工业优先发展的战略,基本上采取城乡分制政策,以城市和市民为中心,把他们作为工业发展的主体。而为了维持平均而过低的劳动力价格,则通过价格“剪刀差”的传导,促使农业为国民经济“输血”,为工业发展作贡献。这种战略实施的结果是逐渐形成了“城乡二元”的经济社会结构,在城乡之间挖了一道深沟。特别是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工业产业作为优势产业占有资源配置的强势地位,使大量资源流向工业,大量廉价劳动力流向城市。在工业的挤压下,农业作为弱势产业,不仅“剪刀差”越来越大,而且由一个“剪刀差”变成了三个“剪刀差”。第一个“剪刀差”:国内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早期,为了实现工业化和城市化,国家通过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的办法,从农村积累巨额的资金。这种“剪刀差”从20 世纪50 年代的计划经济到90 年代实行市场经济,经历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据测算,1952 年～1990 年农民通过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和其他方式为工业化建设提供了大约9 ,500 亿元的资金。

第二个“剪刀差”:土地价格“剪刀差”。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在20 世纪90 年代开始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以来,为了加快工业化、城市化建设,全国各地出现了开发区和

房地产热,开始了一场规模庞大的“圈地运动”,农村土地开始成了热炒的商品。由于我国的土地属于国有,按土地政策规定,农村土地不能直接进入一级市场,农民无权直接买卖土地。建设开发区和开发房地产的用地,必须先由政府征用,然后才能进入一级市场。这样,政府从农民手中往往是低价征用土地,然后转手高价出售,而开发商则通过开发,使土地的价格成倍上涨,从而形成了第二个“剪刀差”。这个“剪刀差”积累的资金更多,1987 年～2002 年,全国非农业建设占用耕地3 ,600 万亩,按其中70 %为征地,征地中50 %为经营性用地匡算,各级政府从农民手中获得的土地净价差收益在14 ,200 亿元以上。而且“, 圈地运动”使农民被迫低价出卖了自己赖以生存的饭碗,再加上有些地方在征用土地过程中的野蛮拆迁,引发了许多群体上访事件,对社会稳定造成了极其不利的影响,这把“剪刀”剪得让人更为忧虑。

第三个“剪刀差”:劳动力价格“剪刀差”。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走向世界并崛起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国存在着巨大的廉价劳动力,凭借廉价劳动力优势,我国的产品具有强大的竞争力。目前,我国已有1. 4 亿农民离开家乡进城打工,他们干着最累最重的工作,工资收入却很低,与城市职工的工资收入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剪刀差”。据统计,2002 年全国农民工有9 ,400 万人,按其创造了当年全国第二、三产业劳动生产率的50 %计算,每个农民工每年为城市创造价值1. 2 万元,扣除农民工年平均工资5 ,500 元,全国农民工每年为城市发展贡献额达5 ,200 亿元。农民为国家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却不能同城市职工享受同等待遇。农民工的年平均收入不到城市职工的一半,如果按小时计算收入差距更大。同时,在公共福利的享受方面,农民工则与城市职工有天壤之别。

一条“鸿沟”:城市户籍制度。城市户籍制度把城市和农村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改革开放以前,农民被封闭在农村狭窄的土地上,只能从事以粮为纲的低效劳动,并不断为城市发展作出“贡献”。改革开放以后,容许农民走出农村,却只给了他们多作“贡献”的机会,而不能分享工业化、城市化的成果。一方面是农民可耕种土地越来越少,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被迫出卖土地没有得到应有的补偿;另一方面是农民进城打工只能是外来者身份,城市的一切不属于他们。针对农业产业的弱质低效特性导致的“城乡差别”,无论是从我国的社会经济制度的要求,还是从世界各国经济发展的经验和教训来看,国家都应当采取扶持农业的政策,以缩小这种差别。尽管我们一再提出要缩小“城乡差别”,但是“三把剪刀”却似三把利刀直插农民摆脱贫穷的命脉,让他们流血,失去了走向共同富裕的元气;“一条鸿沟”犹如一条不可跨越的深沟直挡他们面前,把农村与城市隔离,让现代文明远离他们。如此以来,“城乡差别”日趋扩大。“三把剪刀一条鸿沟”作为导致“城乡差别”的政策性根源,已经成为新时期社会矛盾的主要方面。

三、当前缩小“城乡差别”的几点思考

(一) 加大农业投入、提高农业生产力水平是缩小城乡差别的根本出路

目前我国农业基本上属于弱质低效产业,作为产生“城乡差别”的客观经济基础———农业生产力的改变需要一个长期的发展过程。与以农业为主导的传统社会相比,以工业为主导的现代化社会使得社会生产力水平得到更大的提高,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设想以牺牲社会生产力水平的提高为代价换取“城乡差别”的缩小,唯一的出路是提高农业生产力发展水平。为此,必须加大农业投入,调整农业产业结构,从根本上改变农业的现状,缩小农业与工业在生产力上的差距。

(二) 消灭“三把剪刀一条鸿沟”是缩小“城乡差别”的当务之急

“三把剪刀一条鸿沟”是产生和扩大“城乡差别”的政策性根源。国家干预(相关的宏观经济政策) 不但没有使农业产业的弱质低效特性导致的城乡差距缩小,反而使其因“三把剪刀一条鸿沟”的长期存在而日益扩大。当前应当以消灭“三把剪刀一条鸿沟”为解决问题的切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