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改革三十年以来,随着分田到户的全面铺开,村庄内部在拓展农民合作方面的资源逐渐减少。村道修建、村庄整治、水利建设、环境保护等这些农村公益事业,便成为各地的老大难问题。平远县大柘镇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十多年来的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通过村民自组织实现公益事业建设的有益案例。
　　3月26日、4月4日,南方农村报记者两次来到东富岭村深入采访,力图全面展示这个公共事业理事会的运作过程,以为各地的新农村建设提供参考和借鉴。

　　这天是清明节。站在东富岭门楼前,林敏如笑得很欣慰。
　　他旁边立着的碑,是2006年冬竖的《扩建村道、桥梁暨建造门楼捐资芳名录》。其中的序言部分记录了本地林氏始祖开居至今四百余年来的繁衍生息概况。
　　东富岭是一个有六百余人的自然村,隶属于平远县大柘镇梅东村委会。“有女莫嫁东富岭,挑得水来饭变羹”,碑文中的这段历史,对于年轻一代来说,如今已很陌生。
　　远眺青山绿荫缤纷,近看良田长势喜人。一条笔直宽阔的硬化村道尽头,翻新的围屋、齐整的楼房,错落有致。阡陌交通处,村民笑迎往来,怡然自得。果然一派新村景象!
　　林敏如告诉记者,东富岭这些年的变化,得益于“村民自发组织起来,自己管自己的事”。而这个“村民自己的组织”,就是在三个村民小组基础上产生的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
　　林敏如是理事会的现任负责人。根据集体的“理论总结”,他说理事会的工作,大致可以归纳为“六化”,即饮水“自来化”、照明的“亮化”、环境的“净化”与“美化”、道路“硬底化”以及集体护林带来的“绿化”。
　　理论总是灰色,唯生活之树常青。在普通村民眼里,这个公共事业理事会从萌芽到消亡再到转型、重生,转眼间在磕磕碰碰中已经“生动”地走过了十余年。
　　这一切还得从东富岭的“行路难”说起。

合作修路成示范

　　“以前的东富岭,没有半寸是水泥路。一到雨天,出门简直无处落脚。”今年72岁的林燧兴,是韶关某水泥集团的退休工程师。1966年考上大学后外出工作的他,是东富岭变化的主要见证人与推动者之一。
　　1995年,林燧兴联合附近的几家人,在家门口修了不到二十米长的水泥路。正是这段水泥路的出现,像火种一样,引发了整个梅东村长达十余年的修路高潮。
　　当时,农村修路没有财政支持,基本上只能靠本村筹资。不过,村民热情高涨,而且外出乡贤纷纷表示乐于解囊,于是在1996年冬,修建村道顺利进入实施阶段。
　　有了钱,就要成立一个组织,就要考虑谁管钱,谁管施工。于是村民就考虑成立一个理事会。
　　这个东富岭最早的理事会包括八名成员,都是由村民选出来的,威望比较高,又比较有能力的老党员、老干部、村民代表等。林敏如说,第一代理事会的成员尽管现在大都退了,但他们的运作方式给他们留下了宝贵的经验,“可以说,他们就是公共事业理事会的前身。”
　　460米长、2.5米宽的东富岭主干道,最终在理事会的精打细算下,只花了两万多就竣工了。理事会的任何成员出工都没有报酬,后来这成为惯例延续下来。
　　不过,八人理事会在修路后就解散了,“因为只是临时的。虽然并非无事可理,但当时确实还没想到通过这个组织怎么在村里发挥其他作用。”
　　此后数年,只要涉及到修路,由受益范围内的村民推选产生理事会,就成为东富岭的传统,乃至于附近各村也纷纷效仿。
　　林根如,原平远县老干局局长,退休后成为历届理事会的核心成员。根据他的统计,十余年来东富岭已累计修成水泥路三公里多。

理事会规则明确

　　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的正式成立,始于2004年中秋前后。有村民戏谑地比喻说是“如有神助”。
　　在东富岭,有一树龄过百的古榕树,形如华盖,地上盘根错节,树下有宫曰“紫来宫”,每逢朔望之日,当地信男善女必趋之若鹜。2004年,村里拟重修该宫,于是公共事业理事会应运而生。
　　关于理事会名字的由来,林敏如解释说,当时村里还打算翻修祖屋、修建路灯、扩建道路等,“这些都是村里的公共事业,所以就叫公共事业理事会。”
　　愿意“发挥余热”、“关注公益”的老人们首先被推选出来。在这个由十五人组成的公共事业理事会中,内部都有比较明确的分工,林燧兴是主任,林根如、林敏如是副主任。
　　这样的组合,可谓恰得其所:林燧兴,退休的高级工程师,有丰富的工程管理经验,精通预算、测绘等；林根如,县老干局退休干部,有丰富的社会人脉关系,最适合外交、筹款等；林敏如,乡镇小私企老板,活跃乡间,群众基础好,便于协调各种复杂的关系。
　　在对外筹资上,退休的老干部们显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2006年扩建东富岭主干道时,林根如拿着材料找到时任平远县常务副县长的姚新炎,请求他的支持。
　　林根如对姚副县长说:“按今年温总理工作报告说的农村投入资金,全国农民平均都可以达到400多块,可我们村连40块都没有。怎么都要支持点吧?”
　　姚副县长笑了笑说,“确实应该”,就批了6000元。随后,建设局给了一万,镇里给了六千,甚至连村里也给了一千块。
　　扩建村道及修建门楼的18万多元,就是这样“磨”回来的。
　　“关键还是财务。”林敏如告诉记者,由于这些钱多是通过捐款或集资而来,“怎么用,大家都很关心。况且又是公家事,比较敏感。稍有疏漏,群众就会质疑、不信任。”
　　于是,理事会对财务的审核、公开都做了严格的规定。
　　记者在东富岭随机采访了几位捐过款的村民,他们都对理事会的工作赞不绝口。“我们都很放心。公布的财务比村委会的还要细。”
　　有了明确的运作规则,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的项目进展很是顺利:2004年,“紫来宫”修葺一新；2005年,翻新两栋祖屋,另外还组织村民投劳,清理河道垃圾,并修建了一段困扰村民多年的、经常崩堤的水圳；2006年,完成扩建村道,并在全村范围内装了路灯,并争取到由当地电力部门每年补贴1000度的公共用电。

长期抗争环保难题

　　在公共事业理事会的带动下,村庄的基础设施逐渐完善起来。不过,对于这些抱着“发挥余热”想法的老人们来说,最难的工作还是村里的环保问题。
　　东富岭所在的梅东村,位于平远县城的下游,“基本上全县一半以上的工业污水、生活污水都要从这里经过”。
　　1992年建在梅东村的林场化工厂,曾是村里最大的困扰。最严重的时候,曾导致林根如家的鱼塘连续被“毒杀”三次。
　　林根如把当时的环保局长请到家中吃饭,局长一吃,才真的相信“鱼里有松香味”。次年,该化工厂停产,不过是由于其自身经营不善所致。
　　“村里的松香味、汽车的机油味、医院的来苏水味,五味杂陈啊。村旁还有个垃圾场,一到年底晒个腊肉什么的,只见苍蝇不见肉。”一位村民说。
　　垃圾带来的不仅是对生活的影响。时至今天,当地依旧连鸭都不敢下水,“一旦碰水就得软脚病。”
　　“实在数不清上访了多少次。以前还不像现在这样关注民生,一般老百姓到环保部门反映了,他们只点头说知道知道,结果还是无济于事。”林根如说。
　　前后抗争了起码五六年后,2006年底垃圾场终于搬迁,但原化工厂废弃后新进入的家具加工厂对村民的侵扰却变本加厉了。
　　“每天都生活在喷漆味与甲醛气中,简直就是集体慢性自杀。”与加工厂一墙之隔的村民凌志雄说。
　　2008年3月,公共事业理事会请人写了上访信:“救救孩子!”(详见本报2008年3月28日报道)经媒体曝光后,当地环保部门终于决定整改,并下令整顿搬迁。
　　不过,东富岭的河道依旧是村民挥之不去的心病,他们担心河堤会被暴雨冲垮。2005年底,理事会筹资修葺了其中100余米最危险的河段。2006年,理事会又取得了姚新炎副县长的支持,平远县水利局派出施工队将经常崩堤的部分又进行了修葺。目前,河堤尽管还不是“三面光”,但即使遇上暴雨,“村里那两三百亩水田应该守得住。”
　　至于如何实现村庄之间的协作,对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这个群众自治性组织而言,显然是个难题。例如,处在上游的黄沙村,直到今天也没能解决河堤的问题。
　　于是东富岭只能暂时“独善其身”。经过理事会的争取,县环卫队将东富岭列入垃圾收集范围。如今的东富岭村民,跟县城里的居民一样,每天只要把生活垃圾打包放在家门口,当天环卫工人就可以及时自动清理走。

村庄自治的新势力

　　在林根如看来,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也决定了东富岭只能“自谋出路”、“自己管自己”,“组织发动起来,自己为自己服务。”
　　林敏如也坦承:“搞这些事,我们一般都不通过村干部。”不过,属于东富岭的村干部却都在“团结”之列,毕竟他们也会关心自己本片、本小组的事情。
　　由于公益理事会写请示或报告之类的需要村委会盖章,而且,上级有关部门下来调查公益理事会申报的项目时,一般都会先找村委会,因此理事会“事前都会打好招呼,不要你们出钱,但你们要给我们支持”。
　　在梅东村的村务公开栏中,记者看到,东富岭的村道扩建、水圳修建等,也名列当年村两委的工作总结中。
　　理事会做的,就是在现有条件下“村两委”可能做不好、做不了的工作,是对村里工作的补充,或者叫拾遗补缺。从去年农历十月开始,林敏如接任理事会主任一职。多年的工作经历,让他对理事会有了新的定位。
　　“不过村干部对我们的意见还是比较大。”林敏如认为,“意见大”缘于去年处理垃圾场征地款分配一事,因土地权属争议,导致村委会与东富岭下属的某村民小组之间发生“扯皮”。在此过程中,为该小组提供原始资料与指导意见的,正是公共事业理事会的相关人等。

理事会催生新组织

　　去年11月,东富岭公共事业理事会迎来了第一次改选。
　　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三个村民小组要求在理事会内的代表名额必须相同,而之前三个小组的名额分配为7:4:4。原理事会中一位要求匿名的成员认为,正是因为理事会介入了村民小组与村委会之间微妙的利益关系,才导致这个结果。
　　改选的结果,是每个村民小组各推选五名代表进入理事会。林敏如改选为主任,林燧兴、林根如则退出。“我们年纪也比较大了,所以考虑多让些年轻人上。”林燧兴告诉记者,为避免人才上的“断层”,十五个代表中老、中、青都有,“最年轻的才二十八岁”。
　　2005年提出的新农村建设,“乡风文明”是重要的内涵之一。林敏如说,这也是困扰了理事会好久的问题。东富岭毗邻平远县城,在当地打零工的机会较多,这就导致许多青壮年劳动力一般都留在本村。“没事天天就打麻将、赌博,让人心忧。”
　　4月4日,记者推开东富岭祖屋的大门,果然里面喧嚣一片,聚集打牌者甚多。
　　林敏如跟村里的几位老人商量,准备最近成立一个老年人协会,“看能不能再围绕文明生活方面做些工作”,“另外,也是让老人们老有所用、老有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