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问题过去是中国革命的基本问题,当前是中国改革的基本问题,也将是未来几十年中国社会的基本问题。而且《中国改革》杂志社总编辑、三农问题知名专家温铁军,综观中国的各种问题断言:农民问题是“基本问题”,不是“基本问题之一”(温铁军,2003) ,其他问题都是派生的或非战略性的。农民问题的研究也就带有根本性和战略性的意义,当前中国农民正处于明显的社会分化中,自改革开放始,人民公社时期的清一色公社社员已开始了历史性的变化,并且农民的职业分化又带来了广大农民经济、政治、文化等多方面的分化,对社会正产生着越来越重要的影响。农民分化问题的研究也就显得日益重要。

一、社会分化的有关理论

中国农民的社会分化以整个社会结构的分化为前提。目前理论界尚没有专门的农民分化理论,研究农民分化主要依托的就是有关的社会分化理论。比较著名的理论派别有:马克思主义阶级理论、M. 韦伯- W. 沃纳的多元分层模式、布劳- 邓肯的职业分层理论、帕雷托的精英理论、帕森斯代表的分层功能论、达伦多夫等人的分层冲突论等。这些理论学说采用不同的标准和方法,主要确定垂直分化的社会地位以及人们在这些地位上的分布状态。社会分化存在的必要前提是特定社会价值物的相对稀缺性。社会分化的实质是社会不平等,社会不平等的研究通常包括两对范畴四个不平等:法律上的不平等与事实上的不平等,稳定性不平等和暂时性不平等。由于人们需求的社会性和需求不断发展的特性,追求相对的社会不平等成为社会分化的内在动力,成为推动社会发展的原动力。

社会分化理论中产生比较早、最有影响力和代表性的是马克思的阶级理论和马克斯·韦伯的三位一体分层理论,一个注重强调社会冲突,引出阶级斗争实现社会制度替代与革命;一个注重强调社会协调,引出利益整合达到社会合作与改良。当代研究者运用分化理论分析农民分化,旨在化解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而不是激化社会矛盾、引发社会动荡。

马克思与恩格斯在《资本论》等经典著作中,运用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创立的阶级结构理论,反对以收入来源和多少等划分阶级,认为只有生产资料所有制关系,才从本质上决定人们在社会生产中的地位。根据新形势坚持和发展阶级结构理论是新时期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内容。我们不仅要反对借故西方世界的新变化,否定阶级理论的过时论。同时要看到尽管资本主义与马克思所处时代有很大变化,但是社会不平等不仅存在而且正不断加大,社会的阶级实质没有一点改变,阶级理论仍然是我们认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强有力的理论工具。不过,如何将阶级理论创造性地运用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存在一个发展问题。对如何维护和建设已经消灭了阶级对立的社会主义社会的协调发展,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们没有也不可能提供具体的方案和设想。

马克斯·韦伯等西方社会学者出于维护当时社会正常运行的目的,对社会分化进行了长期的研究。他认为社会不平等是多层面的,除经济地位外,还有声誉和权力两大影响力,主张从经济(利) 、声誉(名) 和权力(权) 三大方面考察社会不平等。韦伯的理论对西方社会分化研究影响深远,各种名目繁多、五花八门的分化理论都可以找到韦伯的影子,其中有三个主要特点:多元分层标准、连续性的定量标准和主观分层标准。

根据社会分化理论,现代社会学对社会分层一般采用主观法、声誉法和客观法三种方法;社会分层标准常用收入、职业、教育程度和权力等;进行实证研究时具体采用的方法有:五等分法、基尼系数法、恩格尔系数法、库兹涅茨比率法、社会经济地位(SES) 测量法等。对社会分层不仅实行定性分析,而且开展定量分析,分析社会多元分层结构和结构弹性等(郑杭生,2003) 。

二、关于农民及农民分化的概念

1. 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农民? 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有着许多不同的含义和各种说法,随着历史的沿革又有不同的内涵和外延,但是综合各种说法,当前的农民大致可以归为两种标准来划分:职业标准、职业与户籍标准(刘豪兴,2004) 。其中主要通过职业标准划分的有“农业劳动者说”、“农业人口说”;主要通过职业与户籍标准划分的有“农村劳动者说”、“农村人口说”、“农业户口说”。农业劳动者说是对农民最狭义的理解,现在大约有3 亿多;农业户口说是对农民最广义的理解,现在大约有8 亿多。农业户口说受到理论界的责难最多,但是现实中这8 亿农民是一个利益群体,尽管这一群体发生了很大变化(史建民,1995) 。因此多年来有关农民问题分析研究的统计资料,一般都是指农业户口说。从特定意义上说,农民与其他劳动者一样,总是在特定的社区和单位从事着一定的劳动,都有三种身份:产权身份、职业身份、社区身份。

2. 农民分化的概念。农民分化的概念在面向二十一世纪教材及其他有关的文献材料里没有专门的定义,只有相关的概念如分化、社会分化、社会分层及社会流动等。根据有关概念,结合研究脉络可以提出这样的农民分化概念。

农民分化特指农民在社会系统的结构中由原来的承担多种功能的某一社会地位发展为承担单一功能的多种不同社会地位的过程。农民分化有两个特征:农民社会功能的专一性和社会地位的多样性,因此农民分化的两个方向造成两个结果:一是水平分化使农民异质性增加,即结构要素(如群体、阶层、组织) 类别增多;二是垂直分化使农民的不平等程度变化,即结构要素间的差距拉大。农民分化主要表现为利益分化、阶层分化、区域分化、组织分化、观念分化。但是分化的农民具有三大共性: (1) 户籍在农村,都是现行户籍分类中的“农村户口”; (2) 他们都是户籍所在地社区集体经济的所有者; (3) 他们的权利和义务很大程度上与农村相联系。

三、农民分化的有关历史考证

结合社会分化理论,查看有关历史记载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国传统思想中也有大量涉及农民分化的问题,传统封建社会中无论王公大臣、士大夫,还是平民百姓都惧怕社会分化,而分化又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王朝兴亡、朝代更替都是在严重的农民分化时期,问题的解决只有“家族、宗族力量”即行政力量。尽管历史长河绵延,社会发展迅速,但是直到现在尚没有哪个部门能够完全取代行政系统解决好社会分化问题。中国现代史就是佐证之一。在中国现代历史上,既有真正尊重农民的成功者,也有无数被农民抛弃的失败者。对农民分化问题有代表性的观点有两个:一个是已为实践证明了的毛泽东为代表的阶级斗争理论,另一个是已为历史所淘汰的梁漱溟为代表的乡村建设学派,后者抽象地从文化本位视角研究解决中国农民问题(刘豪兴,2004) 。

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共产党人,在变幻动荡的中国,以阶级分析的方法,以解放农民为宗旨,尊重、依靠、发动农民,找到彻底解决旧中国问题的具有独创性的金钥匙,赢得以农民为大多数的中国人民的拥护,建立新中国并开始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然而,建设社会主义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尊重农民,以工业化走农村城市化的道路,消除城乡差别,解决农民问题的理念,由于当时国际政治军事形势的巨变和苏联模式的影响,没有变成现实,因势而变是客观必然的。工业化的原始积累在中国只能来自农业,只有让农民做出牺牲。于是自1953 年开始的农业合作化和随后实行的人民公社制度,成为通过集体化手段降低农业与工业交易费用,实现农业剩余向工业转移的制度设计,同时辅之以户籍制度、粮油供应制度、劳动用工制度和社会保障制度等一系列政策法令,固化了城乡二元结构的基本制度安排。应该说这一制度安排,使中国的农村城市化严重滞后于工业化的进程,进一步使中国的农民问题成为整个国民经济持续发展的根本制约。

我们常自豪地说,中国用占世界7 %的耕地养活了世界22 %的人口。但是换个角度看,我们会发现这一奇迹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差距,我们以80 %的农民为社会提供所需求的农产品,而现代化国家的农业劳动力一般在10 %以下。现代化国家发展的基本规律表明,农产品总量增长的同时,农民数量要绝对或相对减少,农民要分化,农业劳动力要向非农产业转移。据统计部门的统计,2003 年农村劳动力就业达5 亿人,根据劳动力与土地的正常配比,中国农业只需要1 亿左右的劳动力,这就有4 亿左右的劳动力需要转移到非农就业上去。如果算上20 世纪80 年代乡镇企业大发展带来的农民离土不离乡和90 年代农民的离土又离乡,净就业人口估计有8 千万左右,这样还有3 亿2 千万余净过剩农业劳动力滞留在土地上,处于隐性失业状态。中国城乡二元结构的制度设计有值得反思的地方,但是历史的必然选择和这一时期所取得的巨大历史成就,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军事外交,都不能成为根本否定这一制度的理由。

从农民分化的角度,分析建国以来的历史,理论界较为一致的认为可分为三个阶段,农村土地革命时期、计划经济(集体化) 时期和改革开放时期。各个时期的农民分化与经济的兴衰表现出高度的相关性,农民分化和社会分化的程度不仅传递着社会经济发展的信息,而且还作为影响经济发展的政策工具之一为决策者服务。土改后农民获得了土地,生产关系有所调整,农民收入有所提高,由于农村生产力水平低,分散的农户在自然灾害、市场波动和自身原因等的条件下,农民出现了正常的社会分化。如果当时能够科学对待这种分化,而不是因政治形势和“左”的原因定性为“两极分化”,合作化、集体化的发展可能将会出现另一番景象。但令人遗憾的是,历史容不得假设。集体化的中国只有工人和农民两个阶级与知识分子一个阶层。这时的农民通过财产分层的地位下降,农民在经济上都是平等的公社社员。政治性身份分层的地位突显,政治性分层成为农民单一的社会结构,与农民对应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干部,与农民的社会身份对应的也只有市民,这一被城乡户籍制度分割的人为屏障。于是农民分化趋于单一化、封闭化、刚性化,社会问题在日积月累中显现,最终使得中国的工业化与城市化步伐严重脱节,农民问题日益成为统筹社会发展的关键性问题。

四、当代农民分化的有关研究

改革开放以来的农村社会结构开始发生重大变化,农民又恢复了正常的社会分化状态,并初步开始分化,农民的分化推动和影响着社会的发展和政策的制定,而社会的发展和政策的制定又影响和左右着农民分化的向度和程度。这时的农民分化问题研究,影响力较大的应当首推社会学家陆学艺,尽管当时他提出的许多观点曾遭到过很多人的指责,但是其观点是建立在对农村社会阶层进行了大样本的连续性和实证性较强的研究基础之上,主要体现在《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研究报告》、《当代中国农村和当代中国农民》、《三农论》等著作中。陆学艺在八十年代末借助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基于操作性的考虑,主要使用职业标准,同时联系使用生产资料的方式和权力,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对中国20 世纪80 年代末的农民分化作了较深入的研究工作,认为农民已分化为八大阶层:

1. 农业劳动者:承包集体耕地,从事种植业、养殖业,全部或多数收入依靠农业,他们是农村其他阶层的母体。

2. 农民工:常年或大部分时间从事二、三产业劳动,但户籍在农村,身份是农民,有承包田,享受不到城镇居民的各种补贴和待遇,人数仅次于农业劳动者,他们身上反映着农民分化的基本特征,预示着农民的未来,是充满着希望的阶层。

3. 雇工阶层:受雇于私营企业或个体工商户,通过劳动获得工资,有择业自由,其收入远低于雇主,但高于农业劳动者。

4. 农民知识分子:具有一定专门技能,从事农村教育、科技、文化、医疗卫生、艺术等智力型职业。他们的收入、地位、声望等因地而异,与当地经济发展水平正相关。

5. 个体劳动者和个体工商户:多为农村的能工巧匠,有某项专门技术或经营能力,自有生产资料或资金,从事某项专业劳动或经营小型工、商、服企业,他们自己参加劳动,还雇有不超过7 人的帮工。

6. 私营企业主:生产资料私有,自主经营、以营利为目的,雇有8 人以上雇工。他们拥有对企业人财物的支配权、决策权、指挥权和受益权,商品意识和冒险精神强,经济收入高,但政治地位和社会声望不一定高,正谋求向政治方面发展,他们受人瞩目,并引发诸多争议。

7. 乡镇企业管理者:乡、村集体所有制企业的厂长、经理及主要科室领导和供销人员。后又分为传统企业和改制企业,两者内部领导的风险和收入差距较大。他们在当地经济和政治地位都很高。

8. 农村管理者:他们是乡村两级的农村基层干部,是农村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的组织管理者,有两重身份,既代表国家又代表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