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陈某个人情况及外出务工经历

出生在1969年的陈某系河南省F县B镇X村村民，男，现年38岁，文盲，吃百家饭长大，现和妻子有一儿一女。

从未迈过校门槛的他，自然没有接受过一天学校教育，结婚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在他那次去北京打工前还不知道自己不认识“男、女”二字。由于从未得到过一般小孩子所拥有的家庭温暖，他从小便是村里比较的调皮的孩子，但大家对他的行为予于宽容。不料，在他结婚后不久，因参与一起群殴而成为派出所民警抓捕的对象（一般民事案件）。为逃避惩罚，他和两个同伴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南下的列车。深圳是他们的第一站。那年是1993年。

那时深圳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格、有秩序。他和同伴们为混口饭吃而进入一个建筑工地，靠卖体力挣钱。不料，这个工地是黑工地，工人像奴隶一样被“管理者”呼来唤去，打人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当“管理者”的巴掌拍到他背上的时候，在家不受约束的他挥起拳头把“管理者”打得四肢朝天，陈某也因此逐步坐上了“大哥”的位置，替老板维护工地秩序。据他讲，当时“最风光”的时候手下有两三百号人，每两三天都会穿一套新衣服，光光的头不是让人联想到看守所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威”。

然而，当家里的“风声一过”，像其他老乡一样恋家的他，拒绝工地老板的一再挽留和金钱诱惑，毅然决然地跑回了家。

这一次经历让他尝到了外面世界的甜头（不是仅指做“大哥”的那段经历）。翌年，当家里的农活忙完，他便邀上几个好友成为较早到城市打工的一员。或在北京上海或在温州深圳，或垒墙盖房或焊接钢筋修桥。当家里进入农忙时节，他们又匆忙挤上回家的列车回去主持收割、播种大局。他们这样候鸟式的生活一下持续了十几年，直到现在。

Ⅱ. 打工经历对陈某及其家庭的影响

陈某的爱人今年又去新疆摘棉花，今天下午刚到郑州，晚上八点多到这里。他来接她，暂在我家歇脚。在和他闲聊时，我发现他的经历很有意思，现将我们对话的记录整理如下：

郝：在外打工这么多年的经历，有没有改变你自己或家人的观念、生活什么的？

陈：当然有了。你像我在外边看到了、学到了很多在家里想都想不到的事，我回来后把我的经历给家里人讲，也给他们长了“见识”。

郝：你能否具体讲一下？比方说，你的家人因为你而有所改变？

陈：嗯，最突出的是我家掌柜的（我爱人）。她原来不喜欢说笑话，别人一和她开玩笑，她就红脸，有时还会生气。我回到家，就劝她说，你看你，别人给你开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大家也没有什么恶意，不都是想开个玩笑，笑笑吗？你的脸皮也太薄了。有一年，我在浙江打工的时候，在我们工地上，女的小便就在我们旁边，刚开始我们都羞的勾着头（把头埋起来）或用双手捂住眼。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你方你的便，我干我的活。呵呵

郝：那，你掌柜的现在有没有改变？

陈：有，她现在很爱开玩笑。特别是去年，她从新疆摘棉花回来（每年9、10月河南很多妇女去新疆摘棉花，工资按所摘棉花的重量计算。市、县政府都会组织），经常和左右邻居那些女哩（妇女）讲笑话呢。

郝：你们都去了吗？

陈：没有，她一个人，和我姐、我们村的一起去的。

郝：是她主动要求去的吗？

陈：不是，是我让她去的。我想让她出去看看。刚开始她不愿意出去。

郝：为什么？

陈：她说只要在家饿不死，我都不出去！可能是怕出去吧，在外面没有人偎（依靠、依赖）。

郝：你最初出去的时候怕吗？你又怎么说服她去新疆的呢？

陈：在家舒服，可是谁给你钱？外面肯定有风险，但你为了躲避风险什么时候才会走出去？只要走出去就不要怕！当时，我姐姐也准备去新疆摘棉花，我就给她说，“去之前带上你弟妹，她没有出去过，有点害怕。你们一起可以相互照应。”就这样她跟着我姐姐一起去了新疆。摘棉花结束时，她往家打电话给我说，她没有挣到几个钱，人家都挣了两三千，而自己仅仅挣了一千多块钱。我说，我不稀罕你挣得几个钱，我是想让你走去看看。回来吧，没什么事。

郝：你在外面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发现你自己的交往方式与家乡的交往习惯发生冲突？

陈：有。你像，现在家里婚丧嫁娶基本上都还是送点礼物。谁家娶媳妇或打发闺女（嫁女儿），亲戚朋友都送被面（棉被的上面，一般是缎子、丝绸之类）或一块布什么的，但我都是顺手从兜里掏出三十、五十的直接给他们。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直接给他们钱，对他们来说也方便，他们可以自由支配，要不然大家都送被面，怎么能用的完啊？

郝：外面第生活方式有没有影响到你们的生活方式？

陈：有。这一点我在外地感受的很深刻。有一次，我帮工地旁边的一个农户干活，他们要我在他家吃午饭，他们做了一桌子菜，没人一小碗米饭。当时，我看到这种小碗就傻了，问他们，这碗饭是让人看的，还是让人吃啊？他们说吃饭啊。我那天吃了八碗米饭，好像没怎么饱，而他们家人一碗饭好像都没吃完。他们都喜欢吃菜，我们这里很少吃菜，你像，冬天咱们吃一点泡菜、腌菜或豇豆（黄豆腌制）什么的，可以吃几个馒头，非常当饥（耐饿）。但咱们的生活方式没有人家科学，我回到家后，也尽量让掌柜的多做几个菜，这样对孩子也好。

郝：你在外地的时候，经常和当地人接触吗？也了解他们各地的生活吗？

陈：没有，我们在外面很少和当地人接触。我们的活动范围很小，仅仅是工地周围，即使出去逛，也是几个人（工友或老乡）一块，遇到什么问题也很少问当地人，因为他们一般不搭理我们。上次去人家家吃饭，是因为我们的工地在他们家附近，况且我们在那儿时间长了，偶尔会帮他们干点事情，就慢慢熟悉了。

郝：你出去打工，对你的孩子有没有影响呢？（他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13岁，儿子今年5岁）

陈：有。你像，咱家里孩子们一般放学回到家都要喊上一句“爸、妈”，如果哪个没有应（答应），他们便会喊个不停或开街（在街上）就哭勒。我不在家，他就不能像原来那样见不到我，很想我！（陈某说到这里的时候，两眼湿润了）

郝：那对她的学习有没有影响呢？

陈：前一段时间，小闺女给我说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我给她说，“乖，你出去打工能挣几个钱？一个月挣两千又能挣几年呢？咱们这儿小闺女一般十八九都该定媒了（订婚），最多二十三四都该出门了（出嫁）。这几年你又能给我挣多钱？你要能考上学，找个好工作，你算算哪个高（哪个挣钱多）？乖乖，今年你十三，你上完高中，再陡劲（努力），十九就能考大学了。你考上大学，不说你老爸能享你的福，最起码你自己能照顾你自己了，不用我再操你的心了。你有学问了，一个月几千块很轻松，还用像你老爸我这样卖苦力吗？我今年38岁，我即使能再干上30年，能挣几个钱，但等30年以后呢？我又怎么挣钱？我要靠你们养活您老爸了，你们要是像我一样靠卖力气打工挣钱，一个月挣那两千块钱，怎么养活你妈我们俩吗？你得抓紧时间学！”最后，小闺女明白了，说，“爸，你放心吧，下次考试我给你窜到（前进到）第十名（现在她的成绩是班级第15名）。”

郝：可能是你在外见的世面多，又比在家挣的钱多，小姑娘想出去看看。

陈：诶（嗯）。我在外面给她买的衣服，在咱家里都没有不到这种款式。有个邻居见到我这次给小闺女买了一个小布衫（上衣），问我说，哥，这件衣服多少钱买的？我说两百多。他说，我给你三百块钱卖给我算了。我说，我不给你，我叫咱得闺女穿哩。这件衣服是我从杭州买的，你不说衣服的料（子）赖好，主要是款式这里根本看不到。小闺女穿上很诡谲（谐音，意为自豪、骄傲）。我就给她说，你能上学的情况下，就尽量上学。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供应你上学。你看，现在，我和掌柜的一般不一起出去，主要是考虑到现在小孩子们这个时候需要父母关爱心的时候，你要是（若是）现在我们都出去，他们得不到关心，也许把他们的前途给荒废了，即使我们挣来金山银山又有啥用勒？！

郝：你出去对孩子的心理上有没有影响？

陈：有。每次我在外面往家打电话的时候，小闺女接电话都是哭，说，爸你早点回来吧。他们想让我多陪陪他们。

郝：你每次出去不都是三四个月都时间吗？

陈：是啊，不过咱家的小孩是偎（依赖）父母偎惯了。

郝：这也是你们不愿意在外地长呆的原因之一吧。那，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陈：嗯。你看，我的小闺女刚上咱二中（第二中学），我从来没有去看过她。我给她说，你要钱我给你、要票（饭票）我给你，你只要不乱花，我都能满足你。你要慢慢学会自立，你老爸外出打工还天天等着你妈给我买衣裳、买鞋、买裤子啊？我在外和你上学是一样，你自己得学会自立。乖，你想想勒，我要是三天两头来看你，你还有心思看书吗？要是我该去看你而没有去，你岂不整天往窗外望了？今儿（今天）不来，明儿（明天）不来，心里在想俺爸咋不来？还有精神学习吗？所以，我这么长时间我一次也没有去过。

郝：你这个教育孩子的方法比较科学，啥时总结出来的，还是从哪儿学来的？

陈：我是从我自己的成长亲身经验（经历）总结出来的。我教育他们说：我从小没有父母，也没有上过学，跑到这家吃一顿、跑到那家吃一顿，吃百家饭长大的。那时候，我自己没有家都能活，何况我现在供应他们吃、供应他们花，让他们好好读书，我不去看他们就不能活？

你像，我在上海打工的时候，工地在一个学校旁边，中午见到人家中学生都是一个人或几个人一块吃饭什么的，我就想我的小闺女为什么不能她们一样独立呢？我回来就给他们说，你看人家老哩（父母），把钱往学校一交把孩子就送给学校，孩子恨不得成年（整年）都见不到他父母都能过。像你们这，三天两头光想让家长去看你们，行吗？现在你们上初中，将来上大学了，一年只能回来一两次咋办？

还有一次，我们三个大佬爷们上街逛的时候，坐了一次人力三轮车，是一个姑娘骑的，我们说坐她的车她很高兴，但是我们坐上后她边哭边使劲（用力）蹬。我们见状就下车给她5块钱走了。在上海小孩子年满十八岁，父母就不管了，自己养活自己，自己找活干。你能挣来钱就花，挣不来钱就不花。哪像咱这里，还要给儿子娶媳妇、抱孙子。我将这些将给小闺女听，她惊讶地问道：“爸，那咋办啊？那不是要饿死了吗？”我说老爸不去看你们的目的就是要培养你们自立的能力。像你这不学咋能（怎么办）？我和你妈能保证天天都在家吗？我们要是不在家，给你准备十天的饭，十天后呢？你们不动手只有饿死。

郝：是啊。你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陈：我想等孩子长大点，和掌柜的一起出去。她会蒸包子，我们在随便在一个城市扎个摊就比我一个这样来回跑强。

郝：我打断一下，你没有上过一天学，出去打工时要买火车票、汽车票怎么办？

陈：这个好说。打比方说吧，我上次去上海，我买之前先问一个买过上海票的人，说，“艾，咱们一路啊，让我来看看你的车票。”看看人家的车票上“上海”二字长什么样，然后我自己再把买回来的车票和别人的对对（核实一下）。等我出去的时间长了就慢慢学精了（聪明了）。在路上、在工地上和陌生人、工友、小老板聊天，一天时间听到的东西比我在家十年学到的还要多！不怕你笑话，老表，我那次去北京打工，在车站急着上厕所，钻进了女厕所，进去后才发现错了。我一看赶快扭头出来了，一头窜进另外一个门。在那次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男、女”二字长啥样，也不知道他们的区别。哈哈

郝：门口除了有字不是还有头像吗？女的扎辫子或穿裙子什么的。

陈：没有，有图案的也是近几年才有的。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们的打工生活对他家周围邻居的影响，外面传来了长途客气的汽笛声。他闻声边起身往外走去。看到他们两口团聚的场面，感觉很幸福，真心祝福他们！剩下的问题等我下次春节放假回来再去拜访他了。

Ⅲ.陈某所在村、镇情况：

陈某所在的X行政村是F县B镇28个行政村之一，地处B镇的西北部，离镇约有3公里，全村约有2600多人，人均1.5亩耕地，以农业为主，主要农作物是冬小麦、棉花、玉米等。

B镇地处豫东平原、黄泛区腹地，辖28个行政村，57个自然村，4.7万人，自然面积83.5平方公里，耕地面积7.7万亩。该镇属北温带季风气候，年降水量790毫米，日照时数2350个，无霜期235天，自然条件优越。距郑州、开封、许昌、周口、漯河、商丘等60--120公里，有102省道穿过全镇南北。全镇以农业为主，农业经济特色突出。高效农业建成四大基地和两个高效农业示范园区。四大基地：黄金瓜生产基地，面积1.25万亩，产品畅销全国，是省内第一，全国第二生产基地；反季蔬菜基地，以冬韭、秋瓠子、四季豆、双层拱棚辣椒为主，面积0.85万亩；生猪养殖基地，年末存栏达8万头以上，年总出栏突破12万头。黄牛存栏达8000头；四熟以上套种基地，棉花面积4.5万亩、优质麦播面积7.3万亩、花生1.2万亩。两个高效示范园区：反季节蔬菜种植园区，冬韭、秋延辣椒、瓠子、彩茄子、彩椒等品种均已成功栽培推广，面积逾2000亩；优质小杂果示范园区，以棚栽美国凯特杏、金太阳杏、李子、樱桃、油桃为主，面积0.6万亩。2004年新发展日本斤柿5000亩，达到了1.5万亩。以上这些均为农产品加工提供了丰富的原料资源，是远近闻名的无公害瓜果、蔬菜生产基地。

现在各村的青壮劳动力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了，特别是年轻的夫妇，他们一般把孩子丢给父母亲（小孩子的爷爷奶奶）养活、教育，他们外出打工的周期一般是一年；而像陈某这样的家庭顶梁柱出去打工的话，还是延续着候鸟的迁徙。

（作者系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研究院2006级政府经济学专业博士生)